午後，望海港，貨棧後院。
陽光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悲憤。
墨雲舟和楚晚瑩已經換下破損臟汙的衣物，簡單處理了身上的擦傷和淤青。那兩名隨行探查的老兵傷勢較重，一人胸前傷口深可見骨，雖經楚晚瑩全力救治已無性命之憂，但需臥床靜養；另一人手臂骨折，也已接好固定。
王老舵和他的兩個子侄阿海、阿浪坐在下首，臉色都極其難看，尤其是王老舵，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悲痛。
韓擎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份剛剛彙總好的、墨跡未乾的名單，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根據我們這兩日暗中查訪，結合王老舵等幾位老把頭幫忙回憶統計，”韓擎的聲音乾澀而沉重，“自三年前南海開始零星出現異常濃霧起，至今，望海港及周邊七個大小漁村、疍民聚落，累計失蹤的漁船……有四十三條。失蹤的漁民、疍民……有據可查的，就有一百八十九人。這還不包括那些獨來獨往、沒有親眷記錄，或者全家一起失蹤無法統計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失蹤的高峰期，集中在最近這一年，尤其是濃霧開始穩定出現並向外擴張之後。失蹤地點，幾乎全部集中在霧區邊緣或霧區內的傳統漁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官府也曾派人查過，但霧區凶險，進去的官船也有去無回，最後大多不了了之，定為‘遭遇風浪海難’。”
“啪！”
王老舵猛地一拍桌子，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海難？狗屁的海難！老漢我在海上漂了一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那些後生，都是最好的水手，熟悉那片海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就算遇到風暴，也不可能一條船都回不來，一個人都找不到！是那些天殺的黑蓮妖人！是霧裡的妖怪！把他們……把他們抓去了，變成……變成那種怪物！”
老人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阿海和阿浪也是眼圈通紅，拳頭攥得死死的。他們的叔叔、堂兄，都在失蹤名單上。
楚晚瑩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悲憫與憤怒。她想起了石窟中那些跪拜吟唱、眼神空洞的身影，想起了通道裡攻擊他們的、依稀還有人類輪廓的“海鬼”。那些失蹤的人，他們的下場……恐怕比死更可怕。
墨雲舟閉著眼，坐在主位上，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沉穩堅毅的眼眸裡，此刻翻騰著駭人的風暴。
“一百八十九人……至少。”他重複著這個數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黑蓮艦隊，墨家餘孽……他們不隻是要控製那個被汙染的節點。他們是在用活人獻祭！用我大靖子民的性命和靈魂，進行他們那邪惡的儀式，喂養霧裡那個‘東西’！”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海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鯨落灣”和“鬼哭礁”之間的霧區：“我們必須毀了那個祭壇！必須打斷他們的儀式！不止為了探查真相，更為了那一百八十九條冤魂，為了還可能被他們抓走的更多人！”
“國公，您下令吧！怎麼乾？咱們拚了這條命，也要把那鬼窟掀了！”韓擎赤紅著眼睛吼道。他帶兵多年，最見不得的就是百姓遭殃。
王老舵也擦乾眼淚，挺起佝僂的脊背：“國公爺，郡主，老漢我雖然老了，劃不動船了，但我認識的老兄弟、還有他們的子侄後生，隻要知道是去跟那些害人的妖孽拚命，救咱自己的人，沒有不響應的！要船，我們有破舊但結實的漁船；要人，我們有熟悉水路、不怕死的疍家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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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雲舟看著激憤的眾人，心中既痛且怒，但作為統帥的理智讓他強行冷靜下來。他搖了搖頭：“硬拚不行。我們看到了，那裡不僅有被控製的‘海鬼’，還有懂得邪術的黑袍祭司，更可能藏著黑蓮艦隊的精銳。我們人手不足，強攻隻是送死，而且會打草驚蛇，讓他們加強戒備甚至轉移。”
他指向海圖上霧區外側幾個點：“我們需要更多的情報，需要知道他們的兵力部署，儀式規律，霧中航行的安全路線，以及……那個祭壇和黑潭，到底對控製節點起著什麼樣的關鍵作用。盲目行動，隻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楚晚瑩此時開口，聲音雖然輕，卻帶著冷靜的分析：“雲舟說得對。而且，我認為那個儀式並非完全成功。那些‘海鬼’攻擊我們時，雖然凶猛，但動作僵硬，似乎更多依靠本能和驅使。潭水裡的‘東西’雖然被喚醒，但似乎並未完全現身或脫離控製。這或許意味著，他們的儀式還需要某種關鍵條件，或者遇到了困難。”
“關鍵條件？”墨雲舟看向她。
楚晚瑩思索著：“比如，更強大的祭品？特定時間？或者……某種能徹底打通或控製節點的‘鑰匙’？岩雪姑娘傳遞的信息提到‘海底水晶陣列’，京城方麵也猜測那是遠古‘海眼’。控製這樣的東西，絕非易事。黑蓮艦隊盤踞南海多年，或許一直在尋找正確的方法。”
“鑰匙……”墨雲舟沉吟，“會不會和當年‘海鷂號’的遭遇有關？我們當時在尋找淨塵蓮，卻誤打誤撞接近了霧區，然後遭到黑蓮艦隊不惜代價的猛烈攻擊……他們當時，是不是在掩蓋什麼？或者，我們無意中，帶走了或看到了什麼他們需要的東西？”
這個猜測讓眾人心頭一震。
楚晚瑩努力回憶：“當年船上……除了藥材、補給、一些南洋交易的貨物，並無特彆之物。淨塵蓮最終也未找到。但若說特彆……‘海鷂號’本身，是朝廷工部督造的新式海船，堅固快速。還有……”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防水油布包裹裡，取出幾本紙張泛黃、邊角破損的筆記。這是她當年隨船時的行醫記錄和見聞雜記，浩劫中僥幸殘存，一直帶在身邊。
她快速翻找，終於在其中一本的中間，找到一頁簡略的素描和潦草的文字。素描畫的是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色澤深藍近乎墨黑、表麵有天然雲紋的石頭，旁邊標注：“鬼哭礁東北三十裡，無名小島灘塗所得，質堅且涼，異於常石，船員稱‘海髓玉’，疑可入藥，暫存。”
“這塊石頭！”楚晚瑩指著素描，“我記得！是船上一個老水手在遇襲前幾日，在一次避風時上島撿到的，覺得稀奇就帶回了船上。後來遭遇襲擊，船沉人亡，我也被俘……這塊石頭，想必也沉入海底了。難道……”
墨雲舟盯著那簡陋的素描，腦中飛快轉動：“如果這‘海髓玉’並非尋常石頭，而是與那海底水晶陣列同源，或者就是某種碎片……黑蓮艦隊當年襲擊我們，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塊石頭？或者，至少是不想讓我們把可能帶有特殊信息的石頭帶出去？”
就在這時，貨棧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是警戒的暗號。
韓擎立刻出去，片刻後帶回一個用頭巾包著臉、作疍民打扮的漢子。那漢子見到墨雲舟，立刻跪下，低聲道：“國公爺，小的是王老舵的遠房侄子，在‘黑蛟幫’的船上做雜役。‘黑蛟幫’是這一帶勢力最大的海匪，但據說……暗地裡和黑蓮艦隊有往來，幫他們銷贓、打探消息。”
墨雲舟眼神一凝：“起來說話。有何消息？”
那漢子起身，壓低聲音道：“小的今早偷聽到幫裡兩個小頭目喝酒吹牛，說黑蓮的‘祭酒大人’這幾天脾氣很壞，因為‘海眼’的‘鑰匙’出了岔子，原本養在潭裡的‘聖種’躁動不安，儀式推進得很慢。還說……好像要從北邊運什麼重要的‘活祭’過來，時間就在……三天後的月圓之夜，潮水最高的子時！地點……就在鯨落灣那個秘密碼頭！”
活祭！月圓之夜！子時！
所有線索仿佛瞬間串聯起來！
墨雲舟與楚晚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決斷。
三天後，月圓子時，鯨落灣。那將是黑蓮艦隊運送關鍵“活祭”、可能也是儀式進入關鍵階段的時刻！
那也將是他們機會最大、但也最危險的時刻！
“韓擎！”墨雲舟沉聲喝道。
“末將在！”
“立刻開始準備！船隻、人手、武器、火油、信號！聯絡所有可信的疍民，我們需要熟悉霧區邊緣水路的向導，越多越好！但務必隱秘！”
“王老舵！”墨雲舟看向老人。
“老漢在！”
“麻煩您和諸位鄉親，幫忙散布一個消息——就說三日後有大風浪，所有漁船切勿靠近霧區百裡範圍。同時，暗中留意港口所有陌生麵孔和船隻，尤其是可能押運囚犯或特殊物品的！”
“國公爺放心！”
墨雲舟最後看向楚晚瑩，眼神柔和了些，但依舊堅定：“晚瑩，我們需要能對付‘海鬼’和可能出現的邪術的藥物，越多越好。還有，如果可能……配置一些能讓人短時間內保持清醒、抵抗那種低語乾擾的藥劑。”
楚晚瑩重重點頭：“交給我。藥材不夠，我就地去采，去藥鋪買。還有那種‘海髓玉’……我會儘量回憶它的特征，看看能否找到替代品或克製之物。”
計劃已定，眾人各自領命，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起來。
墨雲舟走到窗邊，望向港口外那片在午後陽光下依舊灰蒙蒙、仿佛亙古不變的霧牆。三天後，月圓之夜，他們將要主動闖入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死亡之海，去摧毀一個邪惡的祭壇，阻止一場可能禍及天下的陰謀。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濃霧的最深處，被無數“鬼母螺”環繞的漆黑祭壇上，那朵金屬黑蓮中心蠕動的暗紅光影，忽然跳動了一下，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緩緩搏動。蓮瓣上，一絲細微的裂紋，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遙遠的京城地底，那點微弱的、純淨的生命悸動，似乎也隨之輕輕呼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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