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西苑外圍的醫帳內燈火通明，幾乎亮如白晝。空氣中彌漫著濃重而複雜的藥味，混合著艾草燃燒的氣息、烈酒的辛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蕭景琰傷口處散發出的腥甜異臭。
最中央的特製病榻上，蕭景琰雙目緊閉，麵色從最初的金紙色轉為一種不祥的灰敗，嘴唇卻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他赤裸的上身布滿了新舊傷痕，最觸目驚心的是心口位置一個碗口大的焦黑印記，皮肉外翻，邊緣有絲絲縷縷的黑紅色紋路如同活蟲般向四周緩慢蔓延。那些詭異的紋路已經擴散到了他的肩膀和頸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紋路的細微蠕動。
沈清辭跪坐在病榻邊，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已經在此不眠不休兩個時辰，期間施針三次，喂藥五次，用特製的藥酒擦拭傷口、試圖拔出邪毒不下十遍。但蕭景琰的脈象依舊沉滯如墜石，邪毒與龍氣的較量在他體內形成了詭異的僵持，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而心脈處的重創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皇後娘娘，陛下心脈處的‘護心丹’藥力快散了。”一位須發皆白、在太醫院供職超過四十年的老供奉顫聲提醒，他手中托著一個玉盤，裡麵是三枚龍眼大小、色澤金紅、散發著濃鬱參香的丹丸，“這是老臣以百年老山參王為主料，輔以雪蓮、靈芝等十八味珍藥煉製的‘九轉還陽丹’，藥性極烈，或可再吊住陛下心脈十二個時辰。但……陛下如今體內虛實夾雜，邪毒盤踞，若用此猛藥，恐有虛不受補、甚至激發邪毒反噬之險。”
沈清辭目光死死盯著蕭景琰胸口那不斷蠕動的黑紅紋路，眼神銳利如刀。她何嘗不知風險？但她更清楚，若心脈徹底衰竭，一切皆休。
“用！”她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先以金針封住陛下‘膻中’、‘巨闕’、‘神藏’三穴，鎖住心脈周邊氣血，減緩藥力衝擊和邪毒流竄。再輔以‘冰魄銀針’刺入‘勞宮’、‘湧泉’，引體內虛火下行，護住肝腎本源。然後喂服‘九轉還陽丹’！”
她一邊說，一邊已取過最長的三枚金針，手指穩定得可怕，精準地刺入蕭景琰胸前穴位，針尾微微顫動。接著又取過兩根通體泛著銀白寒芒、細如牛毛的特製長針，刺入手足要穴。
“吳院判，準備化開丹藥，以小銀匙分三次喂入，每次間隔一盞茶時間，注意觀察陛下喉間吞咽反應。”
“劉醫正，你以‘推宮過血’手法，輕柔按摩陛下四肢，助藥力化開，但切記避開邪毒紋路蔓延區域。”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展現出沈清辭在巨大壓力下依舊保持的驚人醫術素養和指揮能力。帳內所有太醫、醫女無不凜然遵命，各司其職。
就在丹藥化開，準備喂服的緊張時刻，醫帳厚重的門簾被輕輕掀起一角，淩雲側身閃入。他鎧甲上沾染著塵土和暗色的汙漬，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先看了一眼病榻上的皇帝，眉頭緊鎖，然後快步走到沈清辭身邊，壓低聲音：
“娘娘，外圍情況基本穩住。吳謹之大人帶著工部和欽天監的人，以剩餘的八根鎮龍釘為基，結合之前‘鎮元鎖靈陣’的殘存陣基，布下了一個範圍更大的‘八方定氣陣’，雖然威力遠不如前者，但勉強能將毒瘴和溢散的黑氣封鎖在西苑核心三裡範圍內，減緩了擴散速度。傷亡已經清點完畢，陣亡將士四十七人，重傷一百三十餘人，都已在救治。”
沈清辭微微點頭，目光仍集中在蕭景琰身上，低聲問：“朝中……可有異動？”
淩雲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凝重：“內閣幾位輔政大臣已知曉陛下重傷、但已鎮住地裂的消息。李閣老親自來了，就在外麵，說要麵見娘娘，有緊急朝務。”
沈清辭眼神一凝。李閣老是三朝元老，資曆極深，為人剛正但也有些固執。此刻他來，絕不隻是問候。
“讓李閣老稍候，就說本宮正在為陛下施以關鍵針術，片刻後便出。”沈清辭說完，看向吳院判，“喂藥。”
在眾人的屏息注視下，第一匙溫熱的藥液被小心喂入蕭景琰口中。蕭景琰喉結微微滾動，竟真的吞咽了下去。緊接著，他灰敗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紅潤，但胸口的黑紅紋路也仿佛受到刺激，蠕動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沈清辭立刻伸手搭脈，片刻後，沉聲道：“藥力起效了，心脈穩住了些許。但邪毒也被引動……準備第二匙。”
喂藥過程緩慢而煎熬。三匙藥液全部喂下後，蕭景琰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但那些黑紅紋路也擴散到了鎖骨位置，顏色更加深暗。
沈清辭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衡，而且是脆弱的、以消耗生命本源為代價的平衡。她必須儘快找到徹底拔除邪毒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壓製邪毒、為蕭景琰爭取更多時間的辦法。
她起身，對吳院判和劉醫正道：“兩位在此密切觀察，有任何變化，立刻喚我。本宮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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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袍和發髻，用濕布巾擦了擦臉和手，深吸一口氣，臉上恢複了屬於皇後的端莊與沉穩，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憂色和疲憊無法掩飾。
醫帳外，臨時搭建的簡易木棚下，一位穿著深紫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頭戴烏紗、麵容清臒嚴肅的老者正負手而立，正是內閣首輔李閣老。他身後還跟著兩名低品級的文官，捧著幾份文書。
“李閣老。”沈清辭走出醫帳，微微頷首。
李閣老轉過身，見到沈清辭，立刻躬身行禮：“老臣參見皇後娘娘。驚聞陛下重傷，老臣心如油煎，陛下龍體可還安否？”他語氣急切，透著真切的擔憂。
沈清辭抬手虛扶：“閣老請起。陛下……傷勢極重，邪毒侵體，但暫時穩住了心脈，仍需全力救治。”
李閣老直起身，看著沈清辭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難掩的疲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審視。他沉聲道：“陛下乃國之根本，萬望娘娘務必儘心。隻是……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如今陛下昏迷，地裂之危暫緩未解，朝堂上下，人心浮動啊。”
沈清辭心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她平靜道：“閣老有何高見？”
李閣老從身後文官手中取過一份文書，雙手遞上：“娘娘，這是今日淩晨，兵部收到的八百裡加急軍報。北境韓擎將軍奏報，黑風山脈地宮雖破，但仍有小股墨家餘孽流竄，襲擾邊鎮。西陲亦有急報，西羌部族似有異動，頻繁叩邊。東南沿海，黑蓮艦隊與詭異濃霧之事已隱隱傳開，商路受阻，民心動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如今京城又逢此大劫，陛下重傷。老臣恐……內外敵人，會趁此機會，興風作浪。朝中已有宵小私下議論，言……言國運有厄，需早定國本。”
“早定國本？”沈清辭眼神驟然銳利，“太子已逝，陛下尚在，何來‘早定國本’之說？此言出自何人之口？”
李閣老連忙躬身：“娘娘息怒，此等無君無父之言，老臣已嚴厲申飭。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為安朝野之心，老臣與幾位閣臣商議，鬥膽懇請娘娘，在此非常時期，能以皇後之尊，暫行……監國之權！”
“監國？”沈清辭眉頭緊蹙。皇後監國，在大靖曆史上並非沒有先例，但都是皇帝年幼或禦駕親征時短暫為之。如今蕭景琰隻是重傷昏迷，並非……
“娘娘明鑒。”李閣老懇切道，“非是老臣僭越。實乃當前局麵，千頭萬緒，危機四伏。地裂需持續處置，傷患需救治安撫，京城防務需加強，各地軍情需決斷，錢糧調配需統籌……諸多事務，皆需有人能乾綱獨斷，及時處置。陛下既委娘娘以重任於西苑，足見信重。若娘娘能暫行監國，則政令出自中樞，名正言順，可迅速穩定人心，調配資源，應對各方危局。待陛下龍體康複，自然還政。”
沈清辭沉默。她明白李閣老說的有道理。皇帝倒下，整個國家機器不能停擺。西苑的事情已經讓她焦頭爛額，若還要分心處理全國政務，確實需要名分和權力。但“監國”二字，重若千鈞，一旦接下，必然將自己推向風口浪尖，也會引來無數猜忌和攻訐。
她看向醫帳的方向，想到裡麵生死未卜的丈夫，想到地底深處生死不明的岩雪，想到南海迷霧中冒險的姐姐和姐夫……她沒有退路。
“李閣老。”沈清辭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將西苑防務與本宮，是信任，亦是責任。如今陛下昏迷，本宮身為皇後，自有義務穩定朝局，為陛下分憂。但‘監國’之名，過於沉重，易生事端。”
她話鋒一轉：“不若如此：即日起，成立‘危局應對樞機處’，本宮暫領其事，李閣老及內閣諸公、六部尚書、京營都督淩雲、欽天監正吳謹之為成員。凡涉及地裂處置、京城防務、重大軍情、緊急錢糧調配等一應緊急事務，皆由樞機處合議，本宮具名用印後施行。常規政務，仍由內閣按舊例處理，重大或存疑者，報樞機處裁定。如此，既可集中事權應對危局，又不逾矩，閣老以為如何？”
李閣老仔細品味著沈清辭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位年輕的皇後，不僅醫術了得，在政治上竟也如此敏銳老練。“危局應對樞機處”，名不正言不順，卻實實在在地掌握了最高決策權，同時又拉上了內閣和重臣，避免了獨斷專行的指責，也團結了力量。
“娘娘思慮周詳，老臣讚同。”李閣老拱手，“如此，老臣即刻去草擬章程，並通傳各部院。”
“有勞閣老。”沈清辭頷首，隨即又道，“另外，請閣老暗中查訪，朝中近日可有與墨家、或南海黑蓮艦隊，甚至前朝餘孽，有過隱秘往來或異常舉動的官員。非常時期，需防內鬼。”
李閣老神色一凜：“老臣明白！”
送走李閣老，沈清辭並未立刻返回醫帳，而是站在清晨微寒的風中，望向太液池方向。那裡，暗金色的鎮龍釘光芒依舊微弱但頑強地閃爍著。她忽然心有所感，一種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從地底深處傳來，仿佛回應著她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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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岩雪嗎？還是“山河鏡”？
她閉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去感應。那悸動斷斷續續，極其微弱，仿佛風中殘燭，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純淨的生命波動，與蕭景琰體內那肆虐的邪毒截然不同，甚至隱隱有相克之感。
“岩雪姑娘……你還活著？”沈清辭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如果岩雪還活著，如果“山河鏡”還在運轉，或許……她能找到辦法，聯係上她，甚至借助“守印人”和聖物的力量，來對付蕭景琰體內的邪毒？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她立刻喚來淩雲，低聲吩咐：“淩雲，你親自帶一隊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人，嘗試從相對安全的側麵，向地裂區域靠近，不要深入，隻在外圍用我教你的‘共鳴感應’之法，仔細探查地底是否有異常純淨的生命或能量波動。若有發現，哪怕再微弱，立刻回報！”
“末將領命！”淩雲雖不明所以，但毫不猶豫地執行。
沈清辭轉身回到醫帳。蕭景琰的狀況暫時穩定，但她必須與時間賽跑。一邊要穩住朝局，一邊要救治皇帝，一邊還要尋找解救岩雪和對抗邪毒的方法。
她走到病榻邊，再次握住蕭景琰冰涼的手，低聲道：“景琰，你一定要撐住。清辭不會讓你有事的。朝堂有我，地裂暫緩，姐姐和姐夫在南海也在奮戰……我們都在努力。所以，你也要努力，快點醒來。”
仿佛是回應她的話，蕭景琰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