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殘破的望海港。
灘塗上的火焰已經熄滅,留下焦黑的痕跡和燒成炭狀的殘骸。士兵們持著火把,在臨時挖出的壕溝外圍警戒,目光警惕地盯著漆黑的海麵。
港口高處的一座還算完好的倉庫被改成了臨時議事處。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楚晚瑩、周泰副將以及當地幸存的幾名官員聚在一起。
“統計出來了。”一名姓陳的縣丞抹了把臉上的灰,聲音沙啞,“今日從海裡漂來的……那些東西,一共四十七具。其中十九具在靠岸時還能動,已被燒毀。剩餘的二十八具,已集中到東邊沙灘,準備天亮後焚燒。”
周泰拳頭握緊:“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死人怎麼會動?”
楚晚瑩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根用布包裹的銀針。她走到桌邊,展開布包,銀針在燈光下閃著寒光,針尖處卻染著一層詭異的暗藍色。
“這是我傍晚時,從一具剛撈上岸、還未‘醒來’的屍體上取的樣本。”她的聲音冷靜,“針尖探入其頸後三寸處,取出時便成了這樣。”
眾人湊近細看,那暗藍色在燈光下隱隱流動,仿佛有生命。
“這是……毒?”陳縣丞顫聲問。
“不止是毒。”楚晚瑩將銀針重新包好,“我曾在一本古醫案中見過類似記載——南疆某些部族,會用一種混合屍毒、蠱蟲和特殊礦粉的藥劑,注入剛死之人體內,使其在特定條件下‘詐屍’,受施術者操控。但那些傀儡行動遲緩,眼神呆滯,絕不像今日這些……它們眼中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色,且嘴角帶笑。”
她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古法製作的傀儡,怕火怕光,行動範圍有限。但今日這些……它們在火焰中仍能前行數步,直到徹底燒毀。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它們全部來自鯨落灣方向,背部都有黑蓮圖案。”
周泰臉色一變:“郡主的意思是……這些東西,是黑蓮教用新法子弄出來的?”
“恐怕不是黑蓮教主動為之。”楚晚瑩走到窗邊,望向漆黑的海麵,“更可能是……海底那場異變,讓某種原本被封印或深藏的東西泄露了出來,汙染了那些屍體。黑蓮教徒死在鯨落灣附近,屍體首當其衝。”
陳縣丞嚇得後退一步:“海、海底到底有什麼?”
“我不知道。”楚晚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海水已經被汙染。今日所有接觸過海水的人,都必須用我配的藥汁清洗。從明天起,所有人不得直接飲用未煮沸的海水,也不能食用近海捕撈的任何魚蝦。”
一名本地老漁民出身的裡正忍不住開口:“郡主,不捕魚……大家吃什麼?糧倉裡那點存糧,撐不了幾天啊!”
楚晚瑩看向周泰:“周將軍,朝廷的救援最快何時能到?”
周泰計算道:“若八百裡加急順利,消息昨日午後已到京城。樞機處若立刻決斷,調撥糧草、派出影衛……最快也要四日。第一批應急物資,可能三日後會有鄰近州府運來,但數量有限。”
“三天……”楚晚瑩深吸一口氣,“陳縣丞,你明日組織還能行動的百姓,去港口西麵的山林。現在是夏末,山裡應該還有野果、野菜,也可設陷阱捕些山雞野兔。記住,隻取山林之物,絕不靠近海灘。”
她又看向裡正:“老丈,你是本地人,熟悉水性。明日你選幾個膽大心細的,乘小船去外海——記住,要遠離鯨落灣十裡以上——用長繩垂釣,試試深海魚是否無恙。但所有釣上的魚,先喂給抓來的老鼠,觀察一日無異常,人再食用。”
裡正連忙點頭:“小老兒明白!”
“還有一事。”楚晚瑩聲音更沉,“今夜起,港口實行宵禁。日落之後,所有人不得靠近灘塗百米之內。守夜士兵必須三人一組,互相照應,若發現海麵有異常漂浮物或聽到奇怪聲響,立刻鳴鑼示警,不得擅自上前查看。”
周泰肅然道:“末將會加派三倍崗哨,每半個時辰巡邏一次。”
安排妥當後,眾人散去。楚晚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向墨雲舟所在的棚子。
阿海正守在棚外,見她過來,低聲道:“郡主,國公剛才又動了。右手手指蜷了好幾次,嘴唇也動了,好像在說什麼,但聽不清。”
楚晚瑩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棚內。
油燈下,墨雲舟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額頭上密布著細汗。他的右手確實在輕微顫抖,五指無意識地收攏、張開。嘴唇翕動,發出極輕的氣音。
楚晚瑩跪坐在榻邊,俯身湊近他唇邊。
“……瑩……晚瑩……”破碎的音節斷斷續續。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雲舟,我在。你能聽見我嗎?”
墨雲舟的睫毛顫動,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仿佛在做一個極痛苦的夢。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加劇。
“海……眼……下麵……”他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不是……不是機關……是活的……它在……呼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楚晚瑩渾身一僵。
墨雲舟猛地睜開眼睛!
但他的瞳孔沒有焦距,茫然地瞪著棚頂,眼中映出跳躍的燈火,卻仿佛穿透了棚頂,看到了極遙遠、極恐怖的東西。
“血紅色的……眼睛……”他的聲音飄忽,帶著夢囈般的恐懼,“無數……無數的眼睛……在看著我……它們……在海底……睜開了……”
“雲舟!”楚晚瑩用力握緊他的手,另一隻手輕拍他的臉頰,“醒來!那是夢!你已經安全了!”
墨雲舟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仿佛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搏鬥。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
楚晚瑩當機立斷,抽出銀針,迅速刺入他頭頂百會、兩側太陽穴三處穴位。針入三分,輕輕撚轉。
墨雲舟渾身一僵,然後猛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逐漸聚焦。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楚晚瑩,先是茫然,繼而慢慢清明。
“……晚瑩?”他的聲音虛弱,卻已恢複了神誌。
楚晚瑩眼中一熱,強忍著沒讓淚水落下。她拔去銀針,輕聲道:“是我。你昏迷一天一夜了。”
墨雲舟試圖撐起身體,卻因無力又倒了回去。楚晚瑩扶住他,在他背後墊上軟墊。
“我們在哪?”他環顧四周,看到簡陋的棚子和身上包紮的傷口,記憶漸漸回籠,“望海港……海嘯……你沒事吧?玉妍姑娘呢?”
“我們都好。”楚晚瑩倒了溫水,小心喂他喝下,“港口損失慘重,但大部分人都活下來了。玉妍在幫忙照顧傷員,她很勇敢。”
墨雲舟喝了幾口水,精神稍振。他的目光落在楚晚瑩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沾著泥汙的衣衫上,眼中閃過心疼。
“辛苦你了。”他低聲道。
楚晚瑩搖搖頭:“你先彆說話,保存體力。你傷得很重,肋骨斷了兩根,內腑也有震傷。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
墨雲舟卻抓住她的手,神色凝重:“我剛才……不是在做夢。昏迷時,我好像……能感覺到海底的東西。”
楚晚瑩心頭一跳:“你說‘活的東西’,‘血紅色的眼睛’……是什麼?”
“我不知道。”墨雲舟閉了閉眼,似乎在回憶,“但那種感覺……很清晰。海底那個‘海眼’節點,被寂滅之力汙染多年,又被黑蓮儀式強行催動,最後被地脈龍吟和血蝕藥劑內外夾擊……它沒有消失,而是……發生了某種異變。”
他睜開眼,看向楚晚瑩:“就像一鍋劇毒的藥湯,被投入了各種相克的藥材,又用大火猛燒,最後炸開了鍋。鍋裡的毒沒有消失,而是汽化、擴散,滲入了周圍的一切——海水、岩石、屍體……甚至可能……改變了那片海域本身。”
楚晚瑩想起白天那些詭異的屍體,背脊發寒:“所以那些會動的屍體……”
“隻是表象。”墨雲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真正可怕的,是汙染本身。它可能讓海水變得有毒,讓生物發生畸變,讓那片海域……變成活人勿近的死域。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深:“我墨家先祖留下的手劄中曾提過,某些特殊的地脈節點,若被極端力量汙染且未被淨化,可能會形成‘惡地’。惡地會緩慢擴張,吞噬周圍生機,甚至……滋生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怪物。”
棚內一時寂靜,隻有油燈燈芯劈啪作響。
良久,楚晚瑩才開口:“朝廷的救援應該已在路上。當務之急是穩住港口,救治傷員,防止汙染擴散。至於鯨落灣……”
她看向墨雲舟:“等你能行動了,我們需要再去一次。不是靠近,而是遠距離觀察。必須弄清楚那裡到底變成了什麼樣,才能製定對策。”
墨雲舟點頭,卻又搖頭:“我的傷不急。但你……晚瑩,你臉色很差。你是不是也受傷了?”
“隻是累了。”楚晚瑩勉強笑笑,“你昏迷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
她起身,準備去給他煎藥。走到棚口時,墨雲舟忽然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