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綠色的熒光海水中，那個龐大的陰影靜靜懸浮在三丈深處，邊緣閃爍的血紅色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惡星，密密麻麻，讓人頭皮發麻。
小艇上的六人屏住呼吸，連槳都不敢劃動。海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響亮。
“它……它不動了。”蕭玉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是在觀察我們嗎？”
楚晚瑩握著短劍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仔細觀察那個陰影的輪廓——修長、流線型，隱約能看出船體的結構，但又有很多不自然的凸起和扭曲，仿佛這艘船在海底經曆了某種可怕的“生長”或“變異”。
“這不是普通的沉船。”她低聲對身邊的影七說，“看那些眼睛的分布，集中在船身中段和兩側……就像之前那艘幽靈船黑淵號一樣，但這艘更大。”
影七點頭，目光銳利如鷹：“郡主，我們要不要先發製人？船上有火藥罐，可以嘗試炸毀它。”
“不行。”楚晚瑩搖頭，“我們現在在熒光海深處，一旦爆炸驚動這東西，或者引發更大的毒瘴波動，我們都走不了。而且……你們看，它並沒有主動攻擊。”
確實，那個陰影隻是靜靜懸浮著，那些血紅的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在好奇地打量著這艘突然闖入的小艇。偶爾有一兩團磷水母漂到陰影附近，就會被無形的水流推開，仿佛陰影周圍有一層保護膜。
“它在避開毒瘴？”蕭玉妍忽然想到，“就像那些黑船一樣，能控製熒光海的擴散？”
楚晚瑩心中一動，再次仔細觀察。果然，陰影周圍的海水熒光明顯比其他區域黯淡，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二十丈的“清淨區”。小艇現在正好位於這個區域的邊緣。
“它可能不是敵人。”楚晚瑩緩緩道，“至少……不完全是。”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慢慢劃過去，靠近它。”
“郡主，太危險了！”一名影衛急道。
“我們本來就在危險之中。”楚晚瑩的聲音冷靜，“如果它想攻擊，剛才就可以動手。既然它沒動，說明我們身上有它不攻擊的原因——或許是清瘴丸的藥力，或許是彆的什麼。我要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看向影七：“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離，不要管我。”
影七沉默片刻，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小艇緩緩劃動，向著那個巨大的陰影靠近。距離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陰影的規模比他們想象中更大，長度至少超過三十丈，幾乎相當於一艘水師主力戰船。
當小艇進入陰影正上方時，楚晚瑩忽然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透過相對清澈的海水，她看清了陰影的細節——那確實是一艘船的輪廓，但船體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如同肉膜般的組織。那些血紅色的眼睛就長在這層肉膜上，隨著水波輕輕眨動。而在船體的一些破損處，有藍綠色的熒光液體緩慢滲出，與周圍海水混合。
更詭異的是，在船體中部，隱約能看到一個相對完好的艙室窗口。窗口被厚厚的海藻和珊瑚覆蓋，但從縫隙中透出微弱的、穩定的白光——那不是熒光，而是某種人造光源。
“這艘船……還保留著部分功能。”楚晚瑩喃喃道，“那些眼睛可能是母毒侵蝕產生的變異，但船體核心區域……可能還有完好的部分。”
她話音剛落，船體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那震動通過海水傳遞，讓小艇跟著輕微搖晃。
“咚咚……咚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
緊接著，船體表麵那些肉膜開始蠕動、收縮，露出了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圓形洞口。洞口邊緣光滑，內部漆黑，但很快，一道白光從深處射出，直直照向小艇！
“戒備！”影七厲喝，四名影衛同時拔刀。
但白光並沒有攻擊性，隻是在每個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楚晚瑩身上。光柱在她手中的短劍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墨雲舟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劍柄上鑲嵌著一塊墨家特有的磁石。
然後，一個機械的、不帶感情的聲音從水下傳來：
“識彆……墨家血脈……確認……”
“能量核心……受損……請求……協助……”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般的雜音，但意思勉強能聽懂。
楚晚瑩和蕭玉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艘船……在說話？而且識彆出了墨家血脈？
“你是誰？”楚晚瑩試探著對著水下喊道。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代號……‘潛淵’……墨家第三代……深海勘探艦……”
“六十年前……奉命撤離……遭遇海嘯……沉沒於此……”
“能量核心……受損……休眠……被不明毒素侵蝕……”
“請求……協助修複……或……銷毀……”
楚晚瑩腦中飛速運轉。墨家第三代深海勘探艦？六十年前沉沒？那豈不是墨家叛亂失敗後，逃往海外的那支船隊中的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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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墨雲舟曾說過，墨家當年分三支撤離：一支北上草原，一支南下入海成為黑蓮教，還有一支……去向不明。難道這艘“潛淵號”，就是那支“去向不明”的船隊中的一艘？
“你能控製周圍的毒瘴？”楚晚瑩大聲問道。
“部分控製……”聲音回答，“能量核心……泄漏……與海底火山礦物……發生反應……產生毒素……”
“本艦……嘗試隔離……但毒素具有……自我複製能力……”
“現已擴散……無法控製……”
楚晚瑩明白了。這艘墨家的勘探艦沉沒在海底火山附近，能量核心泄漏，與火山礦物發生反應，產生了最初的“母毒”。而黑蓮教後來發現了這裡，利用現成的毒源進行實驗，加劇了毒瘴的擴散。
“我們要去海底火山口，尋找一種叫‘火中蓮’的藥材。”楚晚瑩直接道，“你知道在哪裡嗎？”
“火山口……東北側……三百丈……熱泉噴口……”
“有危險嗎？”
“毒素濃度……極高……有守衛……”
“什麼守衛？”
“本艦……製造的……防禦機械……已被毒素侵蝕……變異……”
聲音頓了頓，補充道：
“建議……不要接近……”
“但我們必須去。”楚晚瑩堅定道，“火中蓮能救人，也可能淨化毒素。你能幫我們嗎？”
長時間的沉默。就在楚晚瑩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聲音再次響起：
“能量……不足……無法直接協助……”
“但可以……提供路線……和……防護……”
船體再次震動，那個圓形洞口開始擴大。一根金屬管從洞中緩緩伸出，頂端有一個密封的透明容器，裡麵裝著一卷泛黃的圖紙和幾顆鴿蛋大小的黑色圓球。
“圖紙……火山口地形……和防禦機械分布……”
“防護球……捏碎後……產生防護場……持續一刻鐘……可抵禦毒素……”
金屬管伸到小艇邊，楚晚瑩小心取下容器。圖紙確實是手繪的海底地形圖，標注詳細。而那幾顆黑色圓球觸手冰涼，表麵有細密的紋路。
“為什麼幫我們？”楚晚瑩問道，“你既然是墨家的船，而我們要對付的正是墨家的後裔。”
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晚瑩以為它不會再回答。
終於，那個機械的聲音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情緒的波動：
“墨家……最初的理念……是探索……和守護……”
“不是……製造毒藥……和死亡……”
“本艦……已在此……沉睡六十年……看著毒素擴散……看著海洋死亡……”
“這……不是墨家的道路……”
“幫你們……也是幫自己……”
話音落下，船體開始緩緩下沉，那些血紅色的眼睛依次閉合。周圍的熒光海水重新合攏，將巨大的陰影重新吞沒。
小艇上，六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墨家的船……在幫我們？”蕭玉妍喃喃道，“而且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識？”
“不是意識，是殘留的程序和某種……良知？”楚晚瑩也無法確定，“不管怎樣，它給了我們需要的。”
她展開圖紙，快速查看。圖上清晰地標注了火山口的位置、熱泉噴口，以及周圍巡邏的“防禦機械”分布。從標注看，那些防禦機械原本是類似鐵甲海虱的機關獸，但現在都已被毒素侵蝕變異，攻擊性極強。
“按照圖紙，我們再往前三裡，就能看到海底火山的輪廓。”楚晚瑩指向東南方向，“火山口東北側的熱泉噴口，就是火中蓮最可能生長的地方。但那裡有至少二十台防禦機械巡邏。”
“我們有防護球。”影七道，“四顆，每顆一刻鐘。算上來回，勉強夠用。”
“不夠。”楚晚瑩搖頭，“防護球要留一顆用於返程。我們隻有三顆可用，也就是三刻鐘的時間。必須在這個時間內找到火中蓮並撤離。”
她看向眾人，眼神凝重：“這次下去，可能真的會死。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屬下誓死追隨郡主。”影七和三名影衛齊聲道。
蕭玉妍咬著嘴唇，用力點頭：“我不怕。清辭姐姐等著藥救命，我不能退縮。”
“好。”楚晚瑩收起圖紙，“出發。記住，我們的目標是火中蓮，不要戀戰。”
小艇繼續向東南方向前進。隨著距離火山口越來越近，海水的溫度明顯升高，熒光也變得更加明亮、粘稠。不時有巨大的氣泡從海底升起，炸開時帶出刺鼻的硫磺味。
一炷香後，前方的海麵上出現了異常——海水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直徑超過百丈。漩渦中心幽暗深邃，隱約能看到海底透出的暗紅色光芒。
“那就是海底火山口。”楚晚瑩對照圖紙，“熱泉噴口在漩渦東北側，我們需要潛入水下。”
她取出防護球，分給每人一顆：“含在嘴裡，需要時咬破。記住，隻有一刻鐘時間，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