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接連發問,語氣嚴厲。
旁人眼中,盧象升的回答幾乎失禮,似乎已觸怒天顏,惹來一片暗自搖頭之聲。
可盧象升麵色如常,毫無懼色。
他並非莽撞之人,所言每一句皆有深意,早已胸有成竹。
皇帝心中雪亮,那番質問不過是做給眾人看的戲碼。實則,他正借勢為盧象升鋪路,讓他在萬目注視下展露鋒芒。
果然,盧象升不負所望,開口便直指症結。
“縱使賢能如婦人,無米亦難飯炊,何況一國之重負?”
“兩京十三省,處處需資費,處處要開銷。”
“陝西流民以數十萬計,朝廷撥出幾十萬兩白銀,不過如投石入海,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缺銀固然是憂患,但更危急的是無糧。”
“賑災所需,非金銀所能解,唯糧食可活命。”
“金山堆得再高,若無人能食,終究是死物。”
“故我大明當務之急,並非斂財,而是積粟。”
“應將現有銀款,儘數用於扶持湖廣、南直隸等產糧之地,興農務本,才是根本出路。”
此言一出,雖不華麗,卻條理清晰,切中要害。比起他人空談政令、回避實質,已是難得。
畢竟,他敢說真話,也看得清大局。
他說得對——大明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國庫空虛,而是倉廩無糧。
這正是朱由校執意勒令宗室捐糧、派遣李之才赴江南追繳欠稅的根源所在。
其他考生果真想不到這一層嗎?
未必。
他們隻是選擇沉默。不願因一時直言,得罪滿朝文武與地方豪紳。
誰都想在禦前留下好印象,博個前程。
可更怕因此斷了仕途,從此寸步難行。
官場早已心照不宣,這類話題,誰提誰惹禍。
其餘士子,即便心知肚明,也為保未來安泰,寧可緘口不言。
至於即將同朝為官的諸位舉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他們未曾料到,世間竟真有不怕招禍之人。
這盧象升,居然敢逆風而立,全然不顧忌諱。
朱由校心中對盧象升的坦率直言頗感欣慰。朝中若能多些這般不畏權勢、敢於直陳的人才,國運自當蒸蒸日上。
他隨即提出數問,涵蓋軍務、農事與治國之道。
由於盧象升的表現格外突出,其餘考生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試圖在天子麵前展現所學。
但大多數人的回答,不過是照搬經義、空談綱常,言辭華麗卻無實際用處。
談及邊防軍事時,竟有人主張再度集結九邊精兵,以圖徹底剿滅已近覆滅的老奴部族。
對此類陳詞濫調,朱由校連回應都嫌多餘,隻覺聽之浪費光陰。
唯獨盧象升與宋賢所奏之言,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令他不禁頷首稱許。
至於農政一題,李進的回答尤為出色。
此人師從徐光啟與宋應星,本身又極具悟性,在農桑實務上遠超同儕。
麵對一群從未下過田埂、不知稼穡為何物的書生,他的見解近乎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