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自紙窗外滲入,將堂屋內的暗影一寸寸驅離。
昨夜那場決定了江南未來風暴走向的密談,仿佛也隨著夜色一同散去,隻餘下桌案上那幅巨大的輿圖,無聲地昭示著一切並非夢境。
林淵早已起身,獨自站在院中。他沒有練刀,隻是負手立於一株半枯的石榴樹下,仰頭看著南京城上空那片灰白相間的天空。晨風帶著秦淮河特有的、混雜著水汽與脂粉的微涼氣息,拂動他未束的黑發。
柳如是推門而出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他身形挺拔,側影如山,明明是靜立不動,卻予人一種引弓待發之感,仿佛整座南京城,都已是他的獵場。
“公子起得真早。”柳如是輕聲開口,為他披上了一件外衫。
林淵回過神,側頭對她笑了笑,那股迫人的氣勢瞬間消弭於無形,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睡不著,索性起來看看這金陵城的日出。可惜,雲層太厚,怕是看不成了。”
“雲層再厚,也終有被風吹散的時候。”柳如是意有所指。
林淵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了另一間廂房。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董小宛從中走出。
她已換下了昨夜那身素衣,穿了一件湖綠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既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又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秀雅。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苟,僅用一根碧玉簪固定,臉上未施粉黛,卻因一夜安眠和心境的改變,氣色紅潤,眉目間那股長久不散的憂鬱哀愁,已被一抹清亮堅定的神采所取代。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秦淮名妓董小宛,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即將出使敵營的使者,帶著幾分緊張,更多的卻是破釜沉舟的決然。
“準備好了?”林淵問。
董小宛對著林淵和柳如是,斂衽一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一般。“準備好了。隻是……小女子從未與商賈打過交道,怕有辱公子所托。”
“與商人談話,莫要談風月,也莫要談道義。”柳如是走到她身邊,替她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衣領,柔聲提點道,“你隻需記住兩點。第一,讓他看到他失去的東西。第二,讓他相信你能幫他拿回更多。那位張老板被馬士英和錢鶴聯手打壓,心中積怨已深,他缺的不是恨,隻是一個敢於點燃這股恨意的火種。你,就是那個火種。”
董小宛靜靜聽著,將柳如是的話一一記在心裡,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被有節奏地叩響了三聲,兩長一短。
林淵眼神一動,這是他與小六子約定的暗號。小六子本人應在京城統籌,來者必然是他安插在江南的心腹。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身穿短褂、頭戴舊氈帽,扮作尋常夥計模樣的中年男子,跟著一名白馬義從低頭走了進來。他其貌不揚,丟在人堆裡絕不會引起任何注意,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精明乾練。
“南京情報組管事,代號‘魚鷹’,參見主上。”男子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起來說話。”林淵示意他起身,“京城那邊可有消息?”
“回主上,小六爺傳來密信,京城一切安好。錢彪將軍已穩住京營,李自成部暫無異動。另外,小六爺命我等全力配合主上在江南的行動,所有情報網皆由主上調遣。”魚鷹恭敬地回答。
“很好。”林淵對小六子的辦事效率很滿意,他隨即切入正題,“我讓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魚鷹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奉上。“主上要的秦淮八豔的資料,都在這裡。其中大部分人的境遇,與董姑娘相似,或被權貴覬覦,或身不由己。隻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忍與憤懣。“隻是其中一位,李香君李姑娘,她的處境,最為艱難。”
聽到“李香君”三個字,董小宛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林淵沒有去看冊子,他更喜歡聽活生生的人說出來的情報。“說。”
“是。”魚鷹定了定神,開始講述,“李姑娘性情剛烈,在秦淮素有風骨之名。半年前,被鳳陽前總督馬士英看中,欲強納為妾。李姑娘不從,血濺桃花扇,此事金陵人儘皆知。但外人不知的是,馬士英並未因此放過她。”
魚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將李姑娘囚於城東彆院,並未對她用強,而是用儘了各種法子折磨她的心誌。他每日請來三教九流之人,在囚禁李姑娘的庭院外,高聲談論她與侯方域公子的往事,言語汙穢,不堪入耳。又將那些昔日吹捧她的文人請去,逼他們寫詩作賦,嘲諷她的‘不識時務’。”
“他還抓了李姑娘唯一的親人,她年邁的養母,就關在隔壁的院子裡。每日隻給一碗稀粥,讓她養母的呻吟與哭嚎,日夜都能傳到李姑娘的耳中。”
“馬士英對人言,他要的不是李香君的身子,而是要她那身傲骨。他要親眼看著這根骨頭,一點一點地被磨成粉,要她跪在自己麵前,親口承認自己錯了,求著他收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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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前的庭院裡,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