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無垠,星垂於野。
二十八騎在蒼茫的夜色下疾馳,馬蹄踏在乾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大地古老的心跳。他們是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流動的生命,像一柄被投擲出去的黑色標槍,目標明確,沉默而致命。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草木枯萎的氣息。林淵伏在馬背上,目光平視著前方無儘的黑暗,腦海中卻反複回響著柳如是清冷而堅定的聲音。
“……將從山海關到大同的九邊防務,擰成一股繩。”
“……今日走了一個多爾袞,明日,或許就是無數個想來分一杯羹的豺狼。”
是啊,豺狼。
這個天下,從不缺豺狼。
殺一個多爾袞,能換來十天的國運。可若是大明的這麵牆,處處都是窟窿,那他林淵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隻是一個疲於奔命的裱糊匠,今日補東牆,明日補西牆,終有牆倒屋塌的一天。
山海關的大捷,是一劑強心針,讓大明這具行將就木的軀體,暫時回了一口氣。但這口氣,若不能化為真正的氣血,流遍四肢百骸,終究會散去。
他如今是兵部尚書,是大明法理上的最高軍事長官。這個位置,不能隻是一個名頭,一個讓他便宜行事的護身符。他必須用這個權力,去重塑這支軍隊的骨與魂。
“停。”
林淵忽然勒住馬,抬起了手。身後的二十七騎令行禁止,瞬間從疾馳化為靜止,連人帶馬,仿佛都變成了黑夜裡的雕塑。
他們尋了一處背風的土坳,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火光被小心地控製著,隻在幾尺見方內跳動,驅散些許寒意。
沒人說話,各自從行囊中取出乾硬的肉脯和清水,默默進食。小六子湊到林淵身邊,遞過一個水囊。
“淵哥,歇會兒吧。”
林淵接過水囊,卻沒有喝,而是從馬鞍旁的皮囊裡,取出了一卷上好的澄心堂紙,一方小巧的端硯,還有一支狼毫筆。這些東西,與周圍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倒像是京城書房裡的物件。
小六子看得一愣。他們是來殺人的,是來行刺敵國攝政王的,淵哥怎麼還帶上了文房四寶?
林淵不理會他的詫異,將紙鋪在自己腿上,借著微弱的火光,蘸飽了墨,開始飛快地書寫。他的筆尖在紙上遊走,時而迅捷如風,時而凝重如山。他寫的不是詩詞文章,而是一道道足以讓整個大明軍界天翻地覆的軍令。
第一封,是給吳三桂的。
信中,他先是對山海關守軍的功績大加讚賞,隨即話鋒一轉,直接下達了命令。他要求吳三桂,以關寧軍為試點,立刻開始整編。
其一,清汰。凡軍中超過四十歲,或身有舊疾、怯懦避戰者,一律清退出戰鬥序列。但並非驅逐,而是編入輔兵營,負責後勤、屯田。每人發給雙倍退伍銀,家屬優先安置。他要讓所有人知道,為大明流過血的,絕不會被拋棄。
其二,招募。在遼東流民與本地無地壯丁中,招募新兵。標準隻有三條:身家清白,無劣跡;體魄強健,能負重五十斤行軍二十裡;年紀在十六到二十五歲之間。不問出身,不看背景。
其三,重組。打破原有關寧軍的舊有編製,以一千人為一“營”,五百人為一“部”,百人為一“總”,十人為一“隊”。軍官全部重新任命,以戰功為唯一標準。原有的那些靠著裙帶關係、欺壓兵卒的將領,要麼降級,要麼滾蛋。
其四,立規。頒布新的軍法,共計“十斬”之罪。臨陣退縮者斬,克扣軍餉者斬,欺辱百姓者斬……他要用最嚴酷的紀律,來約束這支軍隊。同時,也要給出最優厚的待遇。軍餉按月足額發放,戰功賞賜當場兌現,陣亡者撫恤直達家屬,其子女由軍中統一撫養成人。
林淵在信的末尾寫道:“長恭吳三桂的字),此非練兵,乃是鑄魂。以山海關為熔爐,以關寧鐵騎為鐵胎,為我大明,鑄出一支戰無不勝的新軍。事成之日,遼東萬裡,皆歸君掌。”
這封信,是命令,也是許諾。既是敲打,也是拉攏。吳三桂是個聰明人,他會明白該怎麼做。
寫完給吳三桂的信,林淵又鋪開一張新紙,寫第二封。這一封,是給遠在京城的柳如是和錢彪的。
他以兵部尚書的身份,草擬了一份正式的兵部條陳,準備讓柳如是潤色後,通過錢彪的秘密渠道,直接呈送給崇禎皇帝。
這份條陳的核心,便是將山海關的試點經驗,向全國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