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沙礫,從長城殘破的垛口呼嘯而過,發出鬼哭般的聲音。
夜已經很深了,駐防的營地裡,除了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偶爾被風吹得劈啪作響的火把,萬籟俱寂。中軍大帳內,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將林淵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輿圖上,顯得格外巨大而沉重。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
麵前的案幾上,沒有公文,沒有戰報,隻有一幅攤開的、用炭筆勾畫得極為潦草的地圖。地圖的中心,不是山海關,也不是京城,而是陝西、河南那一片廣袤的黃土地。一個用紅色朱砂圈起來的名字,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烙印在地圖中央。
李自成。
山海關的廝殺聲猶在耳邊,多爾袞敗退時那雙充滿驚怒與不甘的眼睛,也還清晰地印在腦海。但林淵知道,那隻是外患。多爾袞像一頭闖入家門的猛虎,凶惡,致命,但隻要關好門,總有辦法將它拒之門外,甚至獵殺。
可李自成不同。
他不是從外麵闖進來的,他是從這棟名為“大明”的屋子,那腐爛的地板、蛀空的梁柱裡,自己生長出來的毒菌。他所裹挾的,是數以百萬計的饑民,是流離失所的兵痞,是走投無路的百姓。他們是野火,是蝗群,是這片土地上最深重的絕望所凝聚成的實體。
殺一個李自成,會有張自成、王自成站出來。隻要這片土地依舊貧瘠,隻要百姓依舊沒有活路,這股燎原之火,就永遠不會熄滅。
林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地圖上劃過。指尖的觸感,仿佛不是紙張,而是龜裂的、乾涸的土地。
他的白馬義從是天下最鋒利的刀,可以輕易地斬下任何一個將領的頭顱,包括李自成。但一把刀,如何能斬斷奔流的洪水?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股寒風卷了進來,燈火猛地一跳。錢彪裹著一身風霜,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將一份用油布包好的卷宗,輕輕放在案幾上。
“主上,這是從陝西那邊傳回來的最新消息。”
林淵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膠著在地圖上。“念。”
“是。”錢彪展開卷宗,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帳內的沉寂,“陝西全境大旱,赤地千裡。延安府,米價已漲至五兩一石,百姓易子而食。榆林鎮,叛軍李過部,三日內收編流民近兩萬。鳳翔府,知府開倉放糧,糧倉內多是摻了沙子的黴米,激起民變,知府全家被饑民分食,城池已落入流寇孫可望之手。”
錢彪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波瀾,隻是在陳述著一個個冰冷的事實。
帳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過了許久,林淵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孫可望……他不是張獻忠的人嗎?”
“是。李自成與張獻忠部,時有摩擦,但流寇之間,分分合合,今日為敵,明日或可為友。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推翻朝廷。”
林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錢彪靜靜地站在一旁,他能感覺到,自家主上此刻的心情,比山海關大戰前夜,還要沉重。那種沉重,不是麵對強敵的凝重,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要被整個天地的重量壓垮的無力感。
“你覺得,該如何對付李自成?”林淵忽然問。
這是一個很突然的問題,錢彪愣了一下。他習慣了執行命令,而不是提出方略。他想了想,還是按照一個武將最直接的思路回答:“整軍,練兵,而後……決戰。擒賊先擒王,隻要在戰場上擊潰闖軍主力,斬殺李自成,餘者不過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這是最大明朝堂上,所有文臣武將的共識。也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
林淵卻搖了搖頭。他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個東西,放在了案幾上。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表皮坑坑窪窪、沾著些許泥土的……土豆。
這是他從京城帶來的,當初柳如是綁定國運圖時,解鎖的“神種”之一。他一直帶在身上,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錢彪看著那個其貌不揚的土疙瘩,滿臉困惑,不明白主上為何會在這個時刻,拿出這麼個東西。
“這是什麼?”
“一種糧食。”林淵拿起土豆,在手裡掂了掂,“畝產,可達萬斤。不挑地,耐乾旱。隻要有土,就能活。”
畝產萬斤?
錢彪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作為執掌情報的頭子,他深知大明各地的收成,風調雨順之年,上好的水田,一畝能收三四石稻穀,那便是天大的豐年了。一畝地產出上萬斤的糧食,這已經不是神種,這是神跡。
林淵看著錢彪震驚的表情,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幾分苦澀。
“你看,連你都不信。我若是將此物交予朝廷,交予戶部,你猜他們會如何?”
錢彪沉默了。他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副場景。戶部的那些老爺們,會拿著這個土豆,從顏色、形狀、味道,引經據典,辨析上三天三夜。然後,會為了由哪個省先試種,吵上三個月。最後,這神種大概率會被束之高閣,貼上一個“祥瑞”的標簽,鎖進倉庫裡,直到發黴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