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通甩了甩腦袋,回憶散去,眼前還是疏勒。
夜更深了。官學一片寂靜。司通如同鬼魅般潛行在回廊間。它在一間用作雜物儲藏室的偏房外停下。裡麵傳來刻意壓低的啜泣聲和憤懣的交談聲,用的是疏勒本地的突厥語。
司通無聲地擠進門縫。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它看到阿爾斯蘭和另外兩個同樣穿著舊袍的胡人少年一個叫吐屯,於闐伯克之子;一個叫骨咄祿,葛邏祿小首領之子)蜷縮在角落。阿爾斯蘭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裡緊緊攥著一卷被揉得皺巴巴的《論語》。吐屯正憤憤不平地用突厥語低聲咒罵著那個漢人教授。骨咄祿則沉默地用一把小刀,狠狠地在牆壁上刻劃著一些突厥魯尼文的符號,眼神陰鬱。
“那個漢狗教授!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牲口!”吐屯咬牙切齒,“什麼‘有教無類’,都是騙人的鬼話!他們隻看得起他們自己人!”
“我阿塔父親)每年進貢那麼多牛羊、玉石,就換來我在這裡受辱?”阿爾斯蘭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解,“我背不出來,是我不夠聰明嗎?可他們教得那麼快,說的話我都聽不太懂…”
骨咄祿停下刻劃,抬起頭,眼神在黑暗中如同狼崽般閃著幽光,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突厥語低吼道:“學…學不會,更好!學他們的東西做什麼?做他們的狗嗎?裴行儉今天又嘲笑我的口音,說我是‘羯鼓兒’對胡人的蔑稱)!我恨不得用這把刀…”他揚了揚手中的小刀,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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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的毒苗,正在這幾個被邊緣化、被歧視的少年心中瘋狂滋長。官學非但沒有成為融合的熔爐,反而成了培育對立情緒的溫床。司通看著骨咄祿手中那柄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小刀,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這柄刀指向的,或許不僅僅是那個跋扈的裴行儉,更是這看似強大、實則根基虛浮的唐帝國秩序本身。
司通悄然退出雜物間,心中沉甸甸的。它需要一個更高的視角,一個能俯瞰這片大地、留下警示的地方。它的目光投向城西那片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形態的赤紅色丹霞崖壁。那裡山勢險峻,人跡罕至,是絕佳的觀星與刻石之地。
第二天黃昏,司通離開了喧囂的疏勒城,沿著乾涸的河床,向著西麵那片如同燃燒火焰般的丹霞地貌跋涉。夕陽的餘暉將連綿的赤紅色山崖染得更加瑰麗壯闊,嶙峋的怪石如同凝固的巨浪,在荒涼的大地上奔湧。空氣乾燥灼熱,腳下是鬆軟的沙礫和滾燙的岩石。
它在一處麵朝東方、視野極為開闊的巨大崖壁前停下。崖壁平整如削,高達數十丈,赤紅的砂岩在暮色中如同凝固的血液。這裡,便是它選定的地方。
司通沒有立刻動手。它需要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也需要積蓄一點力量。它蜷縮在崖壁下一處背風的岩凹裡,舔舐著乾裂流血的爪墊,忍受著體內因遠離人煙、金屬氣息稀薄而重新變得躁動的饑渴感。夜色漸深,璀璨的銀河橫貫天穹,無數星辰在帕米爾高原清澈的夜空中冰冷地閃爍,如同諸神俯瞰大地的眼眸。
它仰望著星空,金色的瞳孔倒映著億萬星辰。尼巴魯的星圖,長安的見聞,龜茲的樂音,恒河的悲憫,疏勒官學的裂痕…無數的畫麵和信息在它的意識中流淌、碰撞。它需要將它們提煉、濃縮,用一種超越語言、直指本質的方式,刻印在這片大地之上,留給未來能讀懂的人。
一連數日,司通如同苦修的隱士,蟄伏在丹霞崖壁之下。白日忍受酷熱和乾渴,夜晚則沉浸在星空的啟示中,用爪尖在沙地上反複推演著心中那幅警示的圖景。它需要精確,需要一種能穿透時空迷霧的象征力量。
終於,在一個星鬥格外璀璨、夜風稍歇的晚上,司通動了。
它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連同對這片土地未來的深沉憂慮,凝聚於爪尖!它後腿猛地蹬地,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那麵巨大的赤紅崖壁!在距離崖壁尚有數丈之遙時,它借助一塊凸起的岩石再次騰躍,身體在半空中舒展,前爪閃爍著凝聚了意誌的微光,狠狠抓向那堅硬的岩壁!
“嗤——啦——!”
令人牙酸的、岩石被撕裂的刺耳聲響,瞬間劃破了夜的寂靜!赤紅色的堅硬砂岩,在司通灌注了神王血脈最後意誌的爪尖下,如同鬆軟的泥土般被劃開!石粉簌簌落下!
司通的身體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輾轉騰挪!每一次蹬踏,每一次揮爪,都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卻又充滿了千鈞之力!它不是在胡亂抓撓,而是在刻繪!刻繪一幅融合了星象、預言與警示的宏大圖卷!
首先出現的,是占據畫麵中心偏上位置的、異常清晰的五星連珠天象!五顆星辰金、木、水、火、土)被刻意拉近,排列成一條幾乎筆直的線,光芒似乎要刺破蒼穹!其形態與司通在漢地時觀測到的、未來將引發朝野震動的“五星聚於東井”天象如出一轍!在這五星連珠的下方,司通用淩厲交錯的線條,勾勒出一片崩塌的城池、燃燒的烽燧、折斷的旌旗!象征著由這天象引發的巨大動蕩與戰火。
畫麵的左下角,司通則用相對寫意卻極具神韻的筆觸,描繪了一座學堂的輪廓。學堂的飛簷鬥拱依稀可辨,但內部卻被一道巨大的、扭曲的裂痕貫穿!裂痕兩側,是兩群對立的少年剪影:一方衣著光鮮,趾高氣揚,手持書卷如同武器;另一方衣衫簡樸,形容卑微,有的蜷縮角落,有的則手持利刃,眼神怨毒!這正是疏勒官學中那觸目驚心的裂痕的縮影!在學堂之外,更遠處,司通用簡略的線條勾勒出無數在田野間勞作的佝僂身影和市集中奔波的模糊人群,他們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學堂的光輝之外,象征著被剝奪教育權利的普羅大眾。
而畫麵的右下角,司通刻下了一個極其複雜、帶著強烈幾何美感的蜂巢狀星圖!這星圖並非已知的任何一種天文星圖,其核心結構,隱隱與那爛陀寺密殿中那巨大的青銅星盤,以及司通記憶中尼巴魯的某些導航坐標相呼應!這象征著風箏電廠遺存所代表的、來自星空的秩序與力量。更關鍵的是,在這蜂巢星圖的核心節點位置,司通用一個醒目的、如同被利爪撕裂的破碎符號,暗示著這股力量的不穩定或被濫用!一條若有若無的、帶著不祥氣息的虛線,從這破碎的節點延伸出來,扭曲地連接向畫麵中央那崩塌的城池和燃燒的烽燧!仿佛在警示:這來自天外的遺存,若被野心家利用或失控,將成為點燃未來巨大動蕩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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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幅岩畫線條遒勁、古拙、充滿原始的力量感和神秘的象征意味。它融合了天文、社會、預言和星際元素,超越了任何單一文明的表達方式,如同一道深深烙在大地之上的、無聲的警世箴言。
就在司通完成最後一筆,爪尖在崖壁上刻下一個代表終結與循環的尼巴魯螺旋符號時,一股強烈的虛弱感瞬間攫住了它!過度消耗的心力與體力,讓它眼前一黑,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崖壁上墜落!
“噗通!”它重重摔在崖壁下的沙礫堆中,濺起一片塵土。全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爪尖傳來鑽心的劇痛,低頭看去,鋒利的指甲幾乎全部崩裂翻卷,滲出絲絲血跡。口中湧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它艱難地喘息著,金色的瞳孔失神地望著夜空中那璀璨卻冰冷的星河。這幅耗儘它最後心力刻下的警示圖,在黎明到來時,能否被真正能讀懂它的人發現?它不知道。
數日後,一個在附近山中采藥的疏勒老藥農,偶然發現了這片驚世駭俗的丹霞岩畫。那猙獰的五星連珠、崩塌的城池、學堂的裂痕、神秘的星圖…如同神啟般震撼人心!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傳遍了疏勒綠洲,繼而傳向安西都護府,甚至傳向更遙遠的敦煌和長安。人們稱之為“神跡”,是上天對大唐統治西域的某種昭示或警示。安西都護府派來了文吏和畫工,小心翼翼地拓下了岩畫,作為祥瑞或異象上報朝廷。然而,真正能讀懂那裂痕下的怨毒、那星圖破碎節點所預示的危險的人,又有幾個?更多的人,隻是將其視為奇談怪論或神鬼之事。
完成了這件耗儘心血的大事,司通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使命暫告段落的釋然。它決定東歸。疏勒的裂痕讓它憂心,它需要看看帝國的腹心之地,長安,如今是何光景。它也想念那大慈恩寺的梵音,儘管玄奘法師或許早已圓寂。
它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東行,不再刻意隱藏行跡,像一隻真正的流浪貓,混跡在商隊和旅人之中。歸途漫長,它穿越了焉耆綠洲,路過高昌故城如今已成為唐軍重要的屯戍據點),再次翻越了令人生畏的星星峽。當熟悉的河西走廊的風沙再次拂過它的毛發,當敦煌莫高窟那如同千隻佛眼般的洞窟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
它再次潛入莫高窟,並非為了尋找什麼,更像是一種憑吊。在當初發現畫師和奇異畫布的那個半掩的岩縫石室中,它意外地遇到了一個年輕的畫工。畫工名叫張孝師,正在昏暗的油燈下,臨摹著石壁上一些模糊不清的早期壁畫。他衣著樸素,神情專注,對司通的出現並未表現出太多驚訝,反而從隨身的乾糧袋裡掰了一小塊粗糙的胡餅遞給它。
“你也喜歡這裡?”張孝師看著司通安靜地啃食胡餅,微笑道,聲音溫和。“這裡清淨,比外麵強。”他指了指洞外,“外麵那些新開的大窟,都是給長安來的貴人和大和尚們修的,畫工們日夜趕工,畫得富麗堂皇,可總覺得…少了點生氣。”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司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洞窟外,開鑿新窟的叮當聲不絕於耳,運送顏料和木料的工匠在棧道上穿梭。新繪製的壁畫色彩濃豔,佛陀菩薩寶相莊嚴,飛天樂伎身姿曼妙,一派盛世的恢弘氣象。然而,正如張孝師所言,那精工細琢的背後,似乎少了一種龜茲庫車樂音中的鮮活靈魂,少了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更像是對長安宮廷審美的遙遠複製。
張孝師鋪開一張粗糙的麻紙,開始勾勒一幅新的草圖。他畫的是《維摩詰經變》中的場景,維摩詰居士與文殊菩薩論辯。然而,在他的筆下,維摩詰並非高座華堂,而是盤坐於山野竹林之間,神態悠然,仿佛與周圍的自然融為一體。文殊菩薩的坐騎青獅,也被他畫得憨態可掬,少了幾分神性,多了幾分生趣。
“佛在心頭坐,何必金碧輝煌?”張孝師一邊勾勒,一邊仿佛自言自語。“你看這疏勒、敦煌的百姓,有幾個能進那金頂大寺,聽高僧講那‘空有不二’?倒不如畫些他們看得懂、能讓他們在山野間勞作時,心頭稍得片刻安寧的。”他指了指草圖角落,一個正在溪邊汲水的樵夫背影。“佛光普照,也該照到這些人身上吧?”
司通默默地看著。張孝師筆下那帶著山野氣息的維摩詰,讓它想起了在龜茲廢墟彈奏“耶婆瑟雞”的庫車,想起了恒河邊那個救它性命的賤民老者。真正的“佛性”,或許不在金殿高堂,而在這些卑微卻堅韌的生命之中?張孝師這看似樸拙的畫風,或許才是對“眾生平等”最無言的詮釋?
它在張孝師的石室裡盤桓了幾日,看著他作畫,聽著他偶爾的閒談。張孝師提到,他最大的願望,是將一些佛經故事畫得通俗些,刻成模子,印在便宜的粗紙上,讓更多買不起經卷、進不了寺廟的普通百姓和戍卒也能看到。他稱之為“方便法門”。司通看著他簡陋的刻刀和粗糙的木板,心中微動。
離開敦煌的前夜,司通趁著張孝師熟睡,悄悄走到他堆放雜物的角落。那裡有幾塊已經刻好的、線條簡單的佛像和菩薩像木板。司通伸出前爪,爪尖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力量並非靈能,而是純粹的肉體控製力),在其中一塊描繪“地藏菩薩本願”的木板上,極其小心地、在菩薩腳下、象征地獄的火焰紋邊緣,添加了幾道細微卻極其關鍵的爪痕!
這幾道爪痕,巧妙地改變了火焰紋的局部走向,使其在不破壞整體畫麵的前提下,隱隱構成了一組極其微小、卻蘊含著尼巴魯基礎幾何原理的穩定結構符號!這結構符號本身並無意義,但它蘊含的、超越時代的幾何和諧感,卻能大幅提升這塊雕版在印刷時的穩定性,減少木板受力變形導致的圖案模糊!這是司通唯一能想到的、對這位心懷底層畫工的微小幫助——用來自星空的幾何智慧,穩定那承載著“方便法門”的木板。
做完這一切,司通悄然離開了莫高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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