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官渡之戰
清晨薄雪,輕得象是天意留給人間的一口歎。許都雉門上的銅釘凍得發白,宮道兩旁的柏樹壓著霜華,像一列沉默的侍衛。承明殿內,燭影半明,簷上垂鈴不響,隻在風過時極輕極輕地顫。
劉協披著細狐,瘦削的手沿著書案的棱轉了一圈,像在試圖握住什麼。他的指尖極冷,冷到碰在漆麵上會發出細微的齒感。簾外傳足音,荀彧、荀攸與董昭並肩而入,衣襟上帶著晨雪。曹操遲了一步,一身深色狐裘,甲葉藏在衣裡,眉眼裡的鋒卻並未藏。
“陛下。”荀彧躬身,“北地軍情已變。呂布擄我虎豹騎將曹純,又以書逼索城與人。群心動搖,請陛下出詔,正名定勢。”
“正名?”劉協抬眼,眼裡像一潭極靜的水,被燈焰照得浮上一圈淡金。他緩緩吐氣,“朕的名,正得住天下嗎?”
曹操向前一步,叩手而跪,聲不高,卻如鐵線繃直:“社稷在,名自正。今以陛下聖威,告天下:呂布挾私兵、擁重鎮,不奉王命,逼脅宗親,是為悖逆。並以詔書命各州郡守備,嚴籌兵糧,限旬內赴官渡聽調。詔令既下,勢歸一線,軍心可定。”
劉協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裡有一點很難形容的澀:“丞相所言,朕知其利。”他頓了頓,轉向荀彧,“文若擬旨。”
荀彧會意,展簡、磨墨,提筆時袖口抖了抖,壓住了。他筆法端整,起筆如刀,收筆如鉤,轉折處藏鋒不露——“製曰:並州牧呂布,受國重任,不思報效,猖狂恣睢,虜宗親,擾三軍,朕甚痛心。今特下詔:命天下將士,以義討逆,以民為先;命幽、冀、並、青四州悉力供輸;命豫州劉備,為前鋒都督,督鄉兵五萬,旬內赴官渡與曹公並力,以靖四方。敢有陽奉陰違者,以軍法從事。”
最後一字落下,殿內燭焰一齊顫了一記,仿佛也吐了一口鬱氣。荀攸已備好緘印,朱泥熱得泛香,將“詔”字一扣,紅印沉穩如山。
劉協伸手去接,指尖在那一抹鮮紅上停了瞬。他並不看曹操,隻看朱印,低聲道:“朕的字,印在這上麵,卻不知落在何人心裡。”
曹操沉默一息,抬眼,目光與天子相觸。那一霎,兩人眼裡都有不肯為人知的深色——像鋒刃在鞘中輕輕相抵。曹操緩緩俯首:“天子一言,千軍所向。”
殿西角,帷幕後有極輕的動靜,中黃門許儀伏著身子,額頭幾乎貼在青磚上。那磚降了霜,涼得刺骨。他聽見陛下的那句輕輕的問,聽見丞相壓住的回聲,心裡忽地一緊,像有針從裡向外紮。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在董承案上服役多年,目睹“衣帶詔”的緣起與滅亡,如今苟在宮中,日日將死未死。他原不敢再動,可陛下剛才那一記“苦笑”,像把他心裡最後一根弦撥斷。
詔書既封,曹操起身與群臣告退。簷下風更緊,狐裘邊角浮著白。許褚在影處一閃,跟上。待眾人一走,殿裡隻餘劉協與兩名小黃門。外麵天光亮了一分,廊下的雪被踩得發出“吱呀”的聲。
小黃門許儀伏地叩首,抬頭時眼裡已無退路,唇輕輕顫了一下:“陛下——能否……附一言於詔?”
劉協眼裡一鬆,像一道細紋突然裂開。他看了看門側,壓低聲音:“朕可在詔帶內側題四字:‘緩行護民’。”
許儀額頭再叩:“臣死不足惜。”他抽身而去,腳步快,卻輕。衣袖掠過案沿,燭火輕輕一跳,燭淚凝成一朵白花。
——
未時之前,詔書出了宮。欽使騎黑騾,手執詔節,前簇後擁,直奔相府。照例要過曹府內廳,照例要由府中書吏再核。許褚立在廊下,像一尊鐵塔。風把他肩上的狼皮吹得獵獵作響。書吏接詔,按程序驗印、驗文、驗緘。驗至詔帶,指尖頓了頓——內側似有墨痕。
許褚的目光虎一般“嗖”地過去,書吏背脊一緊,渾身發涼。他拚命裝作若無其事,將帶緩緩抖平。詔帶內側隱約四字,細如蠅足,卻是龍飛鳳舞,正是天子真跡:“緩行護民”。
屋外的風忽地斂了一束刀鋒,門檻上那枚釘子的寒光,短短一閃。許褚沒有動,他隻是往前踏了一步,擋住了門內外的縫。他的聲音很低:“誰加的?”
書吏喉結一滾,眼看就要跪下。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廊下陰影裡走出,中黃門許儀,衣襟整肅,施禮如儀,聲音穩得仿佛早已不屬於他:“是我。詔書本就該有陛下之意,臣不過補全。”
許褚眼皮微微一抬:“中黃門敢指揮詔書?”
“敢。”許儀抬起眼,望向屋頂那方小小的天光,“今日隻敢一次。”
曹操未在,但他的人在。兩息過後,軍司掾與府法吏一齊到場,霜氣裡站了半圈。許褚望了許儀一眼,眼裡沒有怒,也沒有憐,隻有某種沉靜的重量。他轉身入內,片刻後端出一隻溫著的玉卮,酒色清淺,霧氣溫溫。他親手將玉卮置到案上,聲音不高:“中黃門,按舊製——留中之罪,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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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儀沒有退。他看見那隻玉卮,看見蒸汽裡有一縷極淡的杏仁氣,知是“斷腸”。他合衣叩首三下,又向西方叩了一下,像向著看不見的祖先。他又向北方叩了一下,像向著籠著寒風的天地。他抬手,捧起玉卮,轉身朝殿的方向輕輕舉了舉——像舉給某個人看,又像舉給自己看。唇貼上杯口,他閉上眼睛,飲。
酒入喉,先是溫,繼而苦,苦像一根縫線,從舌根一直縫到心口。許儀將杯輕輕放回案上,沒有讓它發出一聲響。他坐下,靠在柱旁,手指摸了摸那根詔帶,不敢再撫。兩腮的顏色在一息一息之間迅速褪去,鼻翼輕顫,眼底卻亮。亮到最後一點也合上了。
許褚站在他旁邊,像一堵山。他沒有催,也沒有說話,隻在許儀眼睛合上之後,伸出大手,替他捋了捋衣襟。法吏上前要驗死,許褚的手一橫,擋住:“無須。人已儘禮。”他轉身看向書吏,聲音沉而穩,“詔帶另製,詔書即刻起行。今日之事——無一人可言。”
眾人齊聲應是。那隻玉卮被小心翼翼收起,墜在杯底的一圈酒光,在陰影裡挪了一挪,滅了。
——
午後,三道詔書自許都飛出,一道往官渡,一道往新野,一道往冀青各郡。詔使馬不停蹄,風把詔節上的纓穗吹成一朵一朵小火。許都城門一合,城內便安靜下來。承明殿前,劉協獨立階下,身側無人。他知道許儀死了——他不問,也不敢問。他隻在掌心裡摳了一道很淺的印,把剛才那四個字留在了掌紋裡。他抬頭,眼裡有風,也有火:“緩行護民——朕究竟護得誰?”
他把手收回袖裡,掌紋裡那道印,一點一點地被體溫捂熱。
——
官渡。曹營將壇上,詔書已張。軍中將校環立,讀詔之人高聲:“……命豫州劉備為前鋒都督,與曹公並力,以靖四方……”
曹操立在下首,不看詔,也不看人,他看風裡旗。旗底下,許褚走來,在他耳邊極低地道了句。曹操的肩線微不可察地一緊,又緩緩鬆開。他沒有回頭,唇線卻壓出了一絲鋒:“置酒,送客。”
郭嘉站在稍後,眼風一掃,知道有事,卻不問。他隻在心裡暗暗記下——今天的風,比昨天硬。
“軍令。”曹操轉身上前,聲音平平,“詔既到,令諸軍嚴整;並告天下:呂布以人易城,朕以義持兵。諸將各守本務,夜不許擅動。曹仁、曹洪,領輕騎遊弋側翼;李典、於禁,整輜重;荀攸輔荀彧修詔再下。——不與其激。”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將壇上那行“劉備為前鋒”的字,“至於玄德——他的‘淚’,我看到了。既然天子點他為前鋒,就讓他先走一步看。”
他舉手,旗上一收,風像被刀裁了一口。
——
新野。縣衙裡還留著前一日檄文的寒意。今日的詔使進門時,劉備正獨坐窗下,撫著一卷《尚書》,眼神裡藏著剛熄過的火。關羽與張飛立在兩側,一靜一躁,恰似兩柄不同的兵器。
詔使宣讀,字字落地,落在三兄弟的心上。劉備接過詔書,手指觸到朱印的一瞬,心裡莫名一顫——像在厚厚的漆裡,聞見了一縷血。他展開詔紙,目光在文字間遊走,不覺從詔帶內側掠過。他的指腹在那裡停住——那裡,隻是新製的帶,乾乾淨淨,沒有墨痕。劉備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麼,他隻是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處空,被風碰了一下。
關羽看他的神色,低聲道:“大哥?”
劉備回神,收卷,正色拜受:“臣劉備,奉詔。”他抬頭,向詔使拱手,“請陛下放心,劉備以民為先。”他說出“民為先”四字時,眼裡忽地有光,那是把淚摁回去之後留下的光。他轉向關、張,“昨議‘監軍’之策不改——以詔馭檄,以檄馭糧。請主公派最信之人來監我,我便以他之手,開府庫、啟鄉兵、取甲械。——此役,先積而後發,不與呂布爭鋒在一時,而與他爭在三月之後。”
張飛一拍案:“依大哥!”
關羽點頭,目露沉思:“以詔為名,以民為實,方不負‘護民’二字。”他並不知道這四字曾出現在某條詔帶內側,又被一杯酒換走。他隻是本能地說了出來。劉備用力頷首,像在應一道看不見的囑托。
詔使退去,廳外的日光斜斜墜進來,照在那張開裂的木案上,將裂紋裡藏著的陳年酒漬一寸寸照亮。
——
烏巢。風從灰台上掠過,帶著細粉,落在營旗與盔甲上。呂布披玄甲,立在營門,手托一卷詔。詔節之上朱印未乾的香氣還在,他卻聞見了另一股冷——血與酒、與雪混在一起,像一種薄而利的氣息,在字裡行間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