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官渡之戰
襄陽城北,漢水如一條冷青的綾,月光把水麵裁出細細的銀邊。城樓上簷鈴無風自鳴,仿佛遠方陣列裡的某麵鼓,先於夜色開口。
劉表披蒼狐裘坐在連雲閣,身後立著蒯越、蒯良兄弟,側邊是蔡瑁、張允。案上兩道燈,一道白,一道黃。白燈在左,為朝議;黃燈在右,為家事。劉表指尖在案沿摩挲,溫涼不定。
“清水渡‘人換人’之會,已約在明日辰時。”張允把從許都來的快報合上,抬眼,“並州人狠,許都人緊,河北人亂,天下人看。主公,可有成算?”
蔡瑁冷笑:“成算?徐州小沛不過一抖,呂布就敢挾曹宗親以令諸侯。此輩不守分。若讓劉備在新野借此擴兵,他憑著‘天子詔’與那半塊虎符,很快要把新野當襄陽用!”
蒯越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重,卻壓住了刀鋒:“子孝所慮,非無理。然局勢之奇,在於四字——緩行護民。呂布與劉備都用了‘民’。孟德以‘義’馭兵,也借‘民’。這四字若落在荊襄,主公便能以‘緩’馭三方,以‘民’安下層。”
劉表抬目:“子柔,你要朕怎緩?”
“借劉備而不縱劉備。”蒯越一字一頓,“借道、借糧、借名,但不借‘柄’。令劉備練鄉勇於新野、葉縣三縣之間,許其以詔為憑征募、賑恤;襄陽隻開半倉,半在江陵,半在當陽。錢穀歸賬於荊襄鹽鐵署,印押必過我州府。如此一來,他當我們前鋒盾,又不得自主。——這叫‘借而不予’。”
蔡瑁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借而不予,是好計,然‘不予’便得有人攔。”他斂袖一步,“襄江之水、夏口之渡,黃祖水寨在我舊交之係,我去一封書,便能讓北上南下的米鹽船隻,都慢一陣。慢下來,劉備就要‘借’我們更多。”
劉表怔了一怔。他習慣了“寬”,不習慣“快”。蒯越看穿他的遲疑,複又一揖:“主公,荊襄久處‘靜’,而天下在‘動’。靜者不可徒守,必須暗布。棋盤之內,清水渡會;棋盤之外,我荊襄要落子。”
劉表低低歎了一口氣,終於點頭:“子柔所陳,皆可。子孝——書可去,但要留餘地。”
蔡瑁口中應“諾”,袖底卻把一枚小小的龍紋銅章揉了揉——那是昨夜鐘繇使過手的“法斧”會約副章。蔡氏與許都,已暗有線。
——
同一夜,江陵城外。蘆葦擠出冬氣,像一群貼著水麵行走的影。三隻小舫沿著荊江支汊劃入,船頭掛著“青篙行”的小白旗。旗不高,字亦不大,恰能被風讀懂,被眼睛忽略。
“青篙行”是陳宮替“鴆”另起的名字,名為鹽業行幫,實為江麵暗網。領頭的叫“白葦”,名如其人,白衣素帽,眼神卻像沼裡的水,靜,深。船上除了麻包,還有二十來卷帆布、幾壇鬆油、十來支新打的桅叉——賬麵都寫著“修舟料”。
“白葦”把船靠在江岸一處乾涸的舊槽邊。那槽被雞頭米與狸藻占了半麵,冬裡凋敗,露出泥裡密密的舊樁。幾個漢子下船,把帆布與鬆油抬入槽側的土穴——那是早先就挖好的暗倉,背陰,近水,離城三裡,離當陽七十裡。土穴口用一叢老葦掩著,風過,葦梢微顫,像笑,隻是不發聲。
“白葦”收了手,拍拍掌,低聲道:“一處。還差兩處,一處在鹿門,一處在枝江。都要埋上帆、桅、鬆。”他抬眼看漢水:“北邊的人,終究要來借風。”
夜更深,星子一顆顆被雲吞下。遠處水寨的鼓聲散成細碎的回響,像有人在舟篷裡以指敲木,說的是秘密。
——
新野,糧棧燈火通明。許攸穿青衫,腰纏三條印帶,指尖夾著一枚並州“命署牌”,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像看一隻自鳴得意的甲蟲。
“許監軍。”劉備袖敞半指,笑意溫穩,“這三縣賑糧、招勇之事,煩你一同共署。董昭給的半符開道,許君給的命署落款——一輕一重,正好。”
許攸看他一眼,笑也不笑:“劉都督,正規矩你比我還懂。隻是有一句,得先講明——並州的米,是並州的。救人要救,但帳要記清,日後要還。”他話說到“還”字,眉尖輕挑,像拿一根針,在劉備心口試著點了一下。
劉備“哈哈”一笑,反手把賬本推到許攸麵前:“你來記。”他直直看進許攸的眼底,“記得細,記得真。等天下有了個說法,這本帳,就拿去許都、烏巢都能過的賬房討個公道。”他把“公道”二字咬了重音。
許攸本想挑出些“貪”、“亂”的把柄讓劉備名聲先虧三分,再以“並州監軍”的身份接管財權。誰知劉備把“名”與“柄”直接塞回他手裡——你來,當場公示,你負責任。許攸心裡一熱又一冷,指尖在那本厚帳上輕輕一敲,改了調門:“好!那便記。”
他掏出一枚暗火漆封的微簡,掌心一轉,袖底滑下去,直到衣襟最裡,“嗒”的一聲輕響。那簡要寄回烏巢:劉備“借臉不借柄”,“護民”不虛,“半符”好用,“命署”不中用,需另置“刀片”以試其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夜半,許攸離廳,沿廊行走,忽聽堂外月影裡有人輕咳。他側頭,見一老者著麻布短褐,手提一籃草藥,麵色慈寂,眼裡清亮——是隆中隱者司馬德操。許攸素聞其名,不敢輕慢,拱手作揖:“先生夜至,有教?”
司馬徽笑道:“許君是‘鑰’,鑰可開門,亦可扣門。扣多了,門會壞;開得巧,門裡外都見光。”他指指天,指指地,“四字,可惜你不認。”說罷,拈著藥籃,慢慢去了。
許攸在廊下站了半晌,夜風從袖裡鑽進去,又窮又冷。他想起劉備的那聲“你來記”,忽地有些煩躁——並州給他一柄薄刀,讓他去試一個心,他卻在刀鋒上看到了自己。
更深,他出南門,換馬啟程。劉備已備好三百車空袋與五十名賬吏,一並隨許攸入襄陽,“名曰借糧”。空袋亂糟糟堆著,像一條未編完的繩子,鬆鬆垮垮;許攸看著,一陣冒火:這人,是真把借法當道理,不當把戲。
——
黃祖水寨,夜色像濃墨。江風把桅頂的風球吹得呼地一鼓一癟。寨門上火盆裡鬆脂“劈裡啪啦”炸響,火星飛入黑裡,馬上被黑吞。
蔡瑁的書才到,江夏小吏便押來“江麵關令”,指上印朱鮮紅,寫著“北米南鹽,俱緩三程”。黃祖坐在虎皮上,腰圍一圈肉,鼻翼微張,索笑:“緩三程,程頭該有錢。”
“當然有。”小吏很懂,“襄陽、江陵、當陽,三道卡子都有人坐,蔡都督有言,一日緩,帳上添一筆‘辛苦’,白紙黑字,不賴人。”
“好。”黃祖一拍掌,“緩著。”他挑起簾子望江,一眼看見遠處“青篙行”的小舫貼水過,劃得像一尾魚。他打了個酒嗝:“抓?”
“抓不得。”小吏苦笑,“這行掛的是江陵鹽行的憑照,且走支汊。抓了,鹽鐵那邊先找我們。蔡都督的意思是——看。”他把“看”字拖得很長,尾音裡有點甜,像剛剝開的柑皮。
“青篙行”的舫擠入蘆汀,夜裡黑得像一隻大口,噬物無聲。舫上,那叫“白葦”的人與水手悄悄把十餘桶熬好的鬆油換下,換回去的是江麵上最尋常的麻繩與箬草。舫移開時,蘆葦輕輕一擺,倏忽恢複平靜。若有人從高處望去,隻覺蘆花映月,水為一色,無事發生。
——
襄陽,蒯越夜坐讀燈。許攸來見,衣襟帶霜。兩人久不相見,卻沒有寒暄,彼此都是那種把“利害”寫在麵上的人。
“你來,帶了‘鑰匙’?”蒯越微笑。
“帶了鑰匙,也帶了空袋。”許攸把並州命署、劉備賬冊、空袋三樣擺在案上,“劉備借的,是‘名’;要的,是‘民’。我並州要試的,是他的‘心’。荊襄要做的,是給他‘慢’。”
蒯越眸色一亮:“慢,就是‘緩’。”他撚起一個空袋,指尖在粗麻紋上揉了揉,“襄陽半倉開,但要每一石都壓一枚荊州的印。你把並州監軍的印落在賬旁,把許都的半符押在賑單上。如此三印同在——劉備能借,不能占;能籌,不能私。——你我落子,其名曰:荊襄借道。”他指向北方,“再另落一子:鹿門渡。”
“鹿門?”許攸挑眉,“漢水入襄陽的關節。”
“正是。”蒯越放低聲音,“鹿門渡口的漁燈,你並州的人要借,我荊襄的‘鹽丁’也要借。漁燈不是燈,是信。你們烏巢煙起一線,鹿門便亮一燈,江陵再放一燈——荊、並彼此照應,許都偏不過來。”
許攸一愣,隨即低笑:“子柔,你比想象裡更‘黑’。”
“黑的是局,不是人。”蒯越合上燈罩,“人,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