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官渡之戰第196章鷹與鼠的遊戲:秦嶺古道上的無聲追獵
秦嶺入夜,棱背像一條隱在天地之間的黑龍,脊鱗一片片豎在風裡。古道貼在龍背上,木棧釘入峭壁,枯鬆根須從石縫裡探出,像年老的手指。雪剛停,山影深得落不下聲音,偶有一串細小的雪沫從樹梢掉下,砸在下方無底的黑裡,連“噗”的一聲都被風吸走。
“記住三不:不語、不燈、不回頭。”女聲在鬆影間低低滑過,“走鼠道,不走官道。”
“鴆”的頭目挽緊腰間黑帶,結打在右側三寸,絳色細絛藏在裡層,反光極暗。她身後是三個人影:一個背筐的老軍,一個身形削瘦的少年,一個腰傷未痊的中年使者。中年人名叫辛越,背上裹著新換的布,布結勒得深,勒得他走路每一步都分得極清,不疾不徐——八寸緩。
“風改了。”老軍側耳,“今晚聽不清,得看雪。”
“看雪。”女首領點頭,把指尖貼在棧道外沿的積雪上,雪粒細,紋理斜向西北,“暗鷹若上山,也得踩這層雪。雪說話,耳朵隻會亂。”
少年抽出一段麻杆,杆端浸過黑灰,手腕微抖,在棧板下緣輕輕刷過——一條細得幾不可見的灰痕,像在夜裡給自己畫了一根路脈。辛越默不作聲,略略側身,讓“灰線”從他腳尖旁掠過。灰裡攙著他指腹的血,他不動聲色,又把指尖塞回布裡,壓住疼。
他本不該再上山。千裡傳血書之後,他回營養傷,背口的刀痕像一條被風吹緊的線,動一動就抽疼。可當女首領來挑人時,他看見地圖上那條用粗炭壓出的黑線——秦嶺古道的暗徑,從散關折入儻駱道,再借獸徑繞一截絕壁——那黑線像他胸口那道疤一模一樣。他便不由分說地跟了上來。此行不帶“誅”,隻帶“奉”與“緩”兩字的落點——一張灰圖:風向、火口、糧脈、烏巢之外的“北”字如何被風推著走。
“鼠道先行。”女首領低語,抬下巴指向前方一處黑縫,“那裡。”
黑縫是岩與岩咬合處留下的獸徑,寬不過一人,落葉在裡頭堆成一床軟墊。辛越第一個鑽入,背上傷口在窄處被石角蹭了一下,脹痛像一口寒水忽然灌進骨縫。他不聲張,手掌向前摸索,將麻杆在岩壁底沿點一點,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灰點。灰點每隔七步就空一處,空處是“鼠伏”的記號:來者遇急風便在此伏身,三息後起。後麵的老軍與少年默契地接續,在空處把雪輕輕抹平——抹平是“斷尾”。
斷尾之術,是“鴆”的鼠法:在鷹眼能看到的地方留下可讀之跡,在鷹眼該看的地方故意斷一句。斷了的,不是路,是心。
——
潼關城內,執法所的燈火壓低到隻剩針心大小。韓暝坐在案前磨他的骨針。針不長,鋒利處連月光都不肯多停。屬下來報:“頭兒,北山的風向變了,像有人把鬆脂抹在風裡。”
“抹脂?”韓暝挑眉。
“嗯。鬆香淡,不刺,多半是手上沾了。不像商旅。”
韓暝把骨針輕輕立在案上,針尖恰恰穩住。他抬眼看門外的黑。秦嶺古道上,從不缺走夜路的膽子;缺的是敢把膽子綁在“緩”字上的人。丞相令“勿急、勿殺”,荀文若來信裡也壓著同樣的氣。郭嘉笑說“最貴的緩”。他不懂貴,但他知道今夜他得把鷹的爪子收一分,把眼睛放大一分。
“走。”他起身,披上不帶甲葉的黑鬥篷,“鷹不鳴,人不語。隻看雪。”
兩名暗鷹隨他出門。門外風一貼,燈心熄滅,屋內的影子跟著被風一口吞了。韓暝腳步極輕,七寸半——這是他本來的步長。他在石階上試著換了一次力,從小腿到大腿,又把步子拖成八寸緩。八寸緩不自在,像把刀背塞回鞘、強忍不拔。他吸一口冷氣,笑了一下:忍。
城西山腳,暗鷹換馬為足。韓暝帶著手下順蝕石而上,雪粒在靴底發出極細的“噝噝”聲。他在一處折角處蹲下,指腹掠過棧板邊緣,摸到了一道灰——淡得幾乎沒有。但有,便夠。“鼠道。”
“鼠道哪去?”屬下壓聲。
“鼠道不去官道。”韓暝指了指岩縫,“走獸徑。斷尾了。”
“追?”
“追。彆急。”韓暝抽出一枚極細的銀絲,係在一枝枯藤上,銀絲貫向岩縫,人在底下輕一牽,絲便在上方空處輕顫。他的唇線繃直:從顫的頻率,看鼠伏的節律。
銀絲一顫、兩顫、停。停三息,又顫。他笑:“三息鼠伏。傷在背的人會這樣。”他不知對方是誰,也不必知。他在心裡給這敵人起了個號,“背鼠”。
——
古道折入“黑虎口”。石梁外懸,棧板下即是無底黑,風從穀底往上撞,撞出一股潮濕的腥。天還未亮,夜裡卻像壓了一層更黑的帷。辛越止步,回身用口型對女首領說:“繩。”
老軍把腰間繩解下,繩上結法是漁結,受力處有麻布裹住。辛越把繩搭在棧道橫桁上,先試拉,再回身對少年點頭。少年先行,矮薄,身輕,一步一步貼著岩走。走到第三塊板時,板邊鬆動,少年腳踝一沉,“嘎”的一聲極小。辛越眼角一跳,人已騰身過去,腰繩一絞,把少年拽回半個身位。那塊板“吱呀”下折,風立刻把聲音塞進黑裡。板沉下去一寸,沒完全斷。辛越把腳趾卡在板縫,肩頂岩麵,低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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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額頭汗出了,卻不發抖。他把身子貼到岩上,再過,過到安全板麵上。辛越這才鬆力,回頭時,背口傷被扯得一抽,他鼻腔裡一熱,血味極輕地漫開。他用舌尖抵住上顎,讓血不從鼻涕裡滴出。女首領看見,眼底一凜,卻不問。她知道問,會亂節律。
三人過“黑虎口”時,辛越在棧板外沿用指腹點了一點血——一點,不大,像小蟲在木頭上爬過。點下去,是“奉”的尾畫。山裡沒人認得,可有人會認:看雪的人、聽風的人、忍字當刀的人。
“鼠道改向。”老軍落在最後,瞥見對麵山脊上有一枚黑影,不動。他不發聲,用手指在雪上搔出兩個字:有鷹。女首領回給他一個“緩”的手勢,掌心向下,按了一按。四人同時壓低呼吸。
鷹在更遠,更高,真正可怕的是鷹背上的手。
——
“黑虎口”的另一側,韓暝抬手,阻住屬下:“彆踏板,板是空的。”他輕輕在板縫裡探了一指,指腹沾了雪水,雪水裡有很淡的鐵。鐵不是棧釘,是血。他把指尖放在舌邊一點,金屬味極輕。他眸色沉了沉。
“鼠伏三息,指背有血。背鼠。”他在心裡重複,然後把銀絲再撥一撥。絲在空處顫了一下,又停。他忽然覺得某種“意誌”從對麵那條看不見的路上透過來。這意誌不快,不硬,但直。他想起東市巷口那人指血寫“奉”,想起潼關梁興壓住“急”,想起丞相桌前那把從未離身的刀。他把這三樣放在一起,心裡浮起兩個字:人心。
“頭兒?”屬下等不及,“下命?”
“緩。”韓暝吐出這一個字,像把咬著的刀背含回口腔。他抽出骨針,在棧板外沿輕輕一挑,挑出一條絨木刺。木刺被風一吹,輕輕落在穀底黑裡。他方寸裡忽然有一點荒誕的安寧:他看見自己不是在捕,而是在陪——鷹與鼠,並行於一條夜路上,各自守住自己的“靜”。
“放兩隻灰雀,低飛。”他吩咐。
屬下從懷裡放出兩隻體小翼短的灰雀。灰雀不鳴,在低空劃弧,幫助“看深”。灰雀掠過“黑虎口”,沒有受驚。韓暝會意:鼠行前,板已試。他把步子在第二根橫桁上輕輕一落,力壓在桁木,而不是板。桁木微顫,承受住。他的手指在空裡寫了一個字——“過”。身後兩名暗鷹一一做樣,像從一條窄橋上把心遞過去。
過“黑虎口”時,韓暝餘光在板外沿捕到一星紅。他停,指腹一抹,紅極輕,乾。“奉”字的尾。他瞳仁縮了一線,心底那團冷火被夜風吹得小了半拳。他閉一下眼,像把什麼放掉。
——
古道儘處,地勢忽轉,入“落星澗”。澗不深,叫作“落星”,隻是因夜裡水光碎,像星落。實則,石多、水急、聲音亂。女首領將眾人引入澗旁石林,指向一處被風腐蝕出蜂窩眼的灰岩:“鼠窩。”
所謂“鼠窩”,乃前人熏製獸皮時煙熏出的石洞,洞口拳大,洞內連通,繞出山腰另一側。辛越抬手將背筐卸下,老軍接過放在洞口,少年探身鑽入。他去之前看辛越一眼。辛越笑,“我押後。”
女首領拍了拍他的肩:“你押後,我押你。”
少年身影很快被洞內的黑吞沒,隻留下一點火折子未點的暗光。辛越把麻杆交給女首領,自取一截竹簽,竹簽上刻了一個小小的“越”字,是他娘當年換名時請人刻的。他拇指揉了一下“越”,把簽彆回裡衣。
風忽然一緊。澗上方,雪從一片長草上被掀起,卷成一朵小小的旋花。辛越知道——鷹近了。他把背轉向澗外,背口傷對著風,把疼當成一種警覺。他舉手敲了石壁三下:重一、輕一、重一——門環之節。洞內回一聲極輕的回響:“得。”
就在這時,一縷幽影貼岩而下,像一條被拽細的夜。韓暝到了。
他沒有直接撲,而是站在澗邊的陰裡,目光順石洞的孔眼往裡探。他看見洞內第三個孔眼處有一線火反光——不是點火,是火折子在手心裡被輕輕翻了一下,光在濕潤的皮上反了一反。他笑:鼠不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