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快馬,裹挾著西北的風塵與寒意,在暮色中馳入洛陽,直奔位於城西的皇甫府邸。馬上騎士乃皇甫氏家將,背負著一個用火漆嚴密封存的紫檀木盒,盒中所盛,並非金銀珠玉,而是遠在涼州安定郡隱居的皇甫規,寫給其侄——當朝太尉皇甫嵩,以及所有在京皇甫氏子弟的一封家書。
這封信,來得悄無聲息,卻仿佛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在皇甫家族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
書房內,燭火通明。已官居太尉,位列三公的皇甫嵩,屏退了所有仆役,獨自一人坐在案前。他並未身著朝服,僅是一襲深色常服,但眉宇間那份經年累月積澱下的威嚴,卻比任何華服都更顯沉重。他小心翼翼地用銀刀劃開火漆,取出盒中那卷質地略顯粗糙、帶著西北特有乾爽氣息的麻紙。
展開信紙,叔父那熟悉的、略帶古拙而筋骨嶙峋的筆跡映入眼簾。這字跡,一如他記憶中叔父的為人,剛直不阿,棱角分明。
“義真吾侄如晤:”
開篇是尋常的問候,但接下來的字句,卻讓皇甫嵩的呼吸不由得一滯。
“頃聞京中事,風雲激蕩,波譎雲詭。吾雖遠在邊鄙,老邁昏聵,然耳目未全塞。陛下神武天縱,勵精圖治,欲挽狂瀾於既倒,此乃漢室之幸,亦是我等臣子之幸。”
看到這裡,皇甫嵩心中稍稍一鬆,叔父對陛下的評價,與他認知相同。
然而,筆鋒陡然一轉,言辭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那位以剛直敢言著稱的“涼州三明”之一嚴厲的目光。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吾聞,近日洛陽多有流言,謂‘皇甫氏功高震主’,‘天下知有皇甫,不知有劉’!此等誅心之論,看似捧殺,實為淬毒之箭,欲將我皇甫氏置於爐火之上,萬劫不複之地!”
皇甫嵩的指尖微微發白,捏緊了信紙。這些流言,他何嘗不知?自凱旋以來,這些聲音就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他和家族的周圍,揮之不去。他雖已極力低調,甚至自請歸第,但有些東西,並非你想避就能避開的。
“吾更聞,族中或有不成器之子弟,或因爾之位高權重,而生驕矜之心;或與袁、楊等清流名士,過往甚密,妄議朝政!此等行徑,愚蠢至極,取禍之道也!”
信中的斥責,如同鞭子,抽在皇甫嵩的心上。他閉上眼,幾乎能想象出族中那幾個年輕氣盛的子弟,如皇甫酈等人,在酒酣耳熱之際,或是與袁紹等名士子弟交往時,可能流露出的得意與忘形。他們或許覺得,皇甫家如今如日中天,與頂級門閥交往是理所當然,卻不知這其中的凶險。
“義真!汝需謹記!”信中的語氣愈發凝重,“我皇甫一族,起於邊塞,非世宦之族。今日之顯赫,非因祖蔭,乃因國恩,因戰功!陛下不以吾等粗鄙,拔擢於行伍,托付以重任,此恩重如山!”
看到“此恩重如山”幾字,皇甫嵩不由挺直了脊背,神色肅然。他想起了北征鮮卑時,皇帝力排眾議,授予他全權;想起了平定黃巾時,皇帝在他身後源源不斷的支持與信任。這份知遇之恩,他從未敢忘。
“霍光受武帝托孤之重,權傾朝野,身後家族如何?衛青、霍去病功蓋當世,皆以恭謹得終!前漢外戚權臣之覆轍,血跡未乾,豈可或忘?”
皇甫規以史為鑒,字字驚心。霍光家族夷滅,衛霍得以善終,區彆何在?在於是否恪守臣節,是否功高而不震主!
“陛下乃不世出之明主,其誌在中興漢室,其手段剛柔並濟,其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杯酒釋兵權’,非猜忌也,乃定國安邦之遠略!爾等若能體察聖意,謹守臣節,不結黨,不營私,不居功,不矜能,則富貴可保,家族可安,名垂青史亦可期!”
讀到此處,皇甫嵩背後已然驚出一身冷汗。叔父遠在涼州,竟對洛陽局勢、對皇帝心思看得如此透徹!那句“非猜忌也,乃定國安邦之遠略”,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他深知,皇帝並非刻薄寡恩之人,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重塑一個強大的、皇權集中的大漢帝國。自己若因流言和些許失落便心生怨望,甚至縱容族人妄為,那才真是自取滅亡。
“倘若冥頑不靈,自恃功高,或與那些心懷叵測之徒糾纏不清,”信的最後,筆跡愈發淩厲,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警告,“則覆族之禍,就在眼前!勿謂言之不預也!”
“望爾將此信示於族中所有成年子弟,令其熟讀深思,閉門自省!皇甫一族之興衰,儘在爾等一念之間!叔父規,手書於安定。”
信,看完了。
皇甫嵩久久沉默,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仿佛那有千鈞之重。燭火跳動,映照著他複雜而凝重的麵龐。有被長輩訓斥後的反思,有對當前危局的清醒,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深秋寒冷的夜風吹入書房,試圖吹散心頭的煩悶與後怕。洛陽的夜空,繁星點點,卻透著一股冰冷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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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他沉聲喚道。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老爺有何吩咐?”
“去,”皇甫嵩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將皇甫酈、皇甫壽……所有在洛陽的皇甫氏子弟,無論官職高低,全部喚來。立刻,馬上!就說我有要事,在祠堂等他們。”
老管家心中一凜,從未見過家主如此神色,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