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落在了洛陽城的飛簷鬥拱之上。未及天明,整座帝都已是銀裝素裹,瓊樓玉宇,宛如仙境。然而,比這雪景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從皇城深處傳出的、低沉而肅穆的鐘鳴。鐘聲九響,回蕩在清冷的空氣中,驚起了寒鴉,也喚醒了所有有心人的注意——今日,非同尋常。
南宮,司馬門外,早已車馬如龍。功勳卓著的將領、位高權重的公卿、乃至宗室貴胄,皆身著莊嚴隆重的朝服,靜候於風雪之中。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扇緩緩開啟的宮門,以及門後那條筆直通向帝國權力核心的禦道。人群的最前方,太尉皇甫嵩身披禦賜的玄色貂裘,腰佩先帝所賜寶劍,雖年過半百,鬢角染霜,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他微微眯著眼,望著漫天飛雪,眼神複雜,有榮耀,有感慨,亦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履薄冰的謹慎。他的身旁,司空盧植穿著樸素的儒袍,外麵罩著一件厚實的棉鬥篷,麵容清臒,眼神溫潤而平和,仿佛周遭的喧囂與榮辱,皆與他無關。另一位老將,已然致仕的朱儁,也在子侄的攙扶下立於前列,他臉色紅潤,精神矍鑠,看著這熟悉的宮闕,眼中滿是欣慰與釋然。
“義真兄,”盧植輕聲開口,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聽聞今日之後,我等朽骨,亦能伴隨這漢家宮闕,流傳後世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文人特有的調侃,卻也難掩其中的激動。
皇甫嵩收回目光,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子乾賢弟,此乃陛下莫大恩榮。然,畫像懸閣,看似尊崇至極,又何嘗不是一道無形的枷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自此以後,你我為官、為人,更需謹言慎行,方不負陛下今日之舉,亦不負身後清名。”
盧植聞言,正色道:“義真兄所言極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臣子,但求問心無愧,輔佐聖主,安定天下而已。”他看向皇甫嵩,眼中是了然與共勉。
朱儁在一旁嗬嗬一笑,聲若洪鐘:“你們兩個,就是心思太重!陛下雄才大略,賞罰分明。我等武人,提著腦袋為國效力,能得此殊榮,已是僥天之幸!想那衛青、霍去病,也不過如此了吧?日後兒孫問起,咱也能挺直腰杆說,你祖上,也是配享麒麟閣的!”他的話語粗豪,卻道出了大多數功臣最直接的心聲——青史留名,光耀門楣,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追求。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隊身披精良玄甲,外罩赤紅戎披的羽林衛士,手持長戟,小跑而來,迅速在禦道兩側肅立。他們的甲胄在雪光映照下閃爍著冷冽的寒芒,動作整齊劃一,沉默中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氣,瞬間讓喧鬨的宮門外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的儀仗,就要來了。
宮門洞開,首先出來的並非天子鑾駕,而是數十名手持拂塵、低頭躬身的宦官。隨後,才見那規模宏大、威嚴無比的皇家儀仗。旌旗蔽日,傘蓋如雲,金瓜、鉞斧、朝天鐙……種種儀仗在雪中緩緩前行,莊嚴肅穆。劉宏並未乘坐鑾駕,而是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徒步走在儀仗的最中央。他年輕的麵容在冕旒後若隱若現,看不真切表情,但那沉穩的步伐和周身散發的無形威壓,讓所有在場之人,包括皇甫嵩在內,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深深垂首。
“參見陛下!陛下萬年——”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響起,震落了宮牆上的積雪。
劉宏步伐不停,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在地的群臣,尤其在皇甫嵩、盧植等人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隨即淡然開口道:“眾卿平身。今日雪景甚佳,恰逢麒麟閣功臣圖像功成,朕心甚悅,特邀諸公同往觀禮,共襄盛舉。”他的聲音清朗,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謝陛下!”眾人起身,自動分列兩旁,讓出禦道。
劉宏當先而行,皇甫嵩、盧植、朱儁等功勳重臣緊隨其後,再後麵是文武百官。隊伍沉默地行進在覆雪的宮道上,隻有靴子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和儀仗隊伍的腳步聲,更添幾分凝重。
人群中,五官中郎將袁紹,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走在最前列的皇甫嵩和盧植的背影,又飛快地掃過皇帝那年輕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他今日亦是盛裝出席,身為西園八校尉之一,他本有資格靠前,但此刻,他卻覺得那身校尉戎裝有些刺眼。憑什麼?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滿天下,如今卻要屈居於一閹人蹇碩)之下,而皇甫嵩、盧植這些“寒門”出身之輩,卻能得享如此殊榮?那麒麟閣,本是懸掛輔佐高祖定鼎天下的功臣畫像之地,他皇甫嵩、盧植,何德何能,竟敢與蕭何、張良相比?這念頭如同毒蛇,在他心中齧咬。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同樣臉色不太自然的弟弟袁術。袁術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以一個心照不宣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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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閣,位於南宮深處,靠近蘭台、東觀,本就是存放重要典籍、檔案之所,環境清幽。經過數月修繕,如今更是煥然一新。閣樓高聳,飛簷鬥拱在白雪覆蓋下更顯莊嚴。閣前廣場以漢白玉鋪就,此刻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露出溫潤的光澤。
劉宏率眾臣在閣前站定。他仰頭望著“麒麟閣”三個鎏金大字,沉默片刻,仿佛在追憶什麼,又像是在醞釀什麼。隨即,他轉過身,麵向群臣,朗聲道:“昔年漢室傾頹,內有奸宦蔽日,外有黃巾蜂起,更有邊患不絕,江山飄搖,黎民倒懸。”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力量,將眾人的思緒拉回到了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
“幸賴皇天庇佑,祖宗餘烈,更有在座諸位愛卿,或運籌帷幄,或披堅執銳,或安撫地方,或肅清吏治,終使社稷轉危為安,天下重歸寧靜。”劉宏的目光緩緩掃過皇甫嵩、盧植、朱儁,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在平定黃巾、清除宦官過程中立下功勳的將領和官員。
“朕常思之,功莫過於救社稷於將傾,德莫過於安黎庶於水火。有功不賞,有德不彰,非明君所為,亦非國家之福。”他話語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故,朕效仿前漢故事,敕令畫師,為定鼎功臣繪製畫像,懸於此麒麟閣內!非惟彰顯諸卿功績,更是要讓我大漢後世子孫、文武臣工皆知,凡忠心為國、勇於任事、功在社稷者,朕必不相負!國家亦必不相忘!”
“陛下聖明!臣等萬死難報!”以皇甫嵩為首,所有被點到名的功臣,以及大部分官員,都再次跪伏於地,聲音激動,甚至有老臣已然哽咽。這一刻,榮耀感衝刷著每個人的心靈。
劉宏親手扶起最前麵的皇甫嵩和盧植,溫言道:“太尉、司空,還有朱公,以及諸位愛卿,請隨朕入閣,一觀爾等風采!”
麒麟閣內,燈火通明,檀香嫋嫋。與外麵的冰天雪地相比,閣內溫暖如春。眾人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閣內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幅巨大卷軸畫像所吸引。
畫像並非隨意懸掛,而是依照功勞、地位,分列左右。居於最中央、最顯眼位置的,正是太尉皇甫嵩與司空盧植。
皇甫嵩的畫像,背景是硝煙未散的戰場,他身披明光鎧,按劍而立,目光銳利如鷹,眺望遠方,眉宇間既有決勝千裡的統帥威嚴,又有一絲憐憫蒼生的疲憊。畫師技藝高超,將他那種“國家柱石”的氣質刻畫得淋漓儘致。
盧植的畫像則截然不同,背景是書香彌漫的東觀秘閣,他身穿儒服,手持書卷,正伏案疾書,神情專注而安詳,眼神中充滿了智慧與堅定,仿佛在為帝國謀劃著長治久安的藍圖。其身後書架上,典籍琳琅滿目,象征著他深厚的學養與在文化重建中的功績。
朱儁的畫像則突出其勇猛剛烈,背景是攻城略地的場景,他揮刀向前,須發皆張,充滿了武人的豪邁之氣。
再往後,是曹操、孫堅、劉備等新生代將領,以及其他在各方麵有功之臣的畫像。曹操畫像凸顯其機敏與果決,孫堅則強調其驍勇,劉備則刻畫其仁厚與親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