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微心裡一緊。周子昂是北電導演係的研究生,去年拿晚雲工坊的基金拍了部短片《默河》,講的是一個聾啞女孩在留守兒童村的故事,拿了幾個國際學生獎,最近在籌備長片。
“周子昂怎麼了?”
“新浪潮找過他,要投資他的長片,但要求改劇本——把聾啞女孩改成健全人,把留守兒童村改成新農村樣板間。周子昂拒絕了。”李澤宇頓了頓,“然後,他的短片就被舉報了。”
“舉報什麼?”
“說‘醜化農村形象’‘刻意誇大社會矛盾’。”李澤宇點開手機,給夏知微看微博,“你看,已經上熱搜了。”
默河短片被指醜化農村的話題下,幾個大v齊刷刷發文,配著從短片中截取的畫麵——破舊的校舍、沉默的老人、臟兮兮的孩子。評論裡水軍帶節奏:“導演為了拿獎臉都不要了!”“外國人就愛看這種抹黑中國的片子!”
周子昂的微博被攻陷了。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慌了,給陸雲打電話,聲音都在抖:“陸總,我是不是...闖禍了?”
陸雲正在開項目會,接到電話立刻讓公關部處理,但已經晚了。舉報信發到了電影局,周子昂的導師也收到“上麵”的電話,暗示“管好你的學生”。
三天後,電影學院的領導找周子昂談話,委婉地建議他“暫時休學,避避風頭”。同時,幾家原本有意向的投資方紛紛表示“再考慮考慮”。
周子昂崩潰了。他在晚雲工坊的剪輯室裡砸了鍵盤,對著秦朗哭喊:“我隻是想拍真實!我奶奶就是聾啞人,我小時候就在那樣的村子裡長大!我錯了嗎?!”
秦朗按住他的肩膀:“你沒錯。但現在,你得學會活著才能拍電影。”
“怎麼活?學都不讓上了,誰還敢投我的片子?”
“晚雲工坊投。”陸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合同,“你的長片,我們投。但劇本要改。”
周子昂抬頭,眼睛通紅:“陸總,您也要我改?”
“不是改成樣板戲,是改得更聰明。”陸雲坐下,“聾啞女孩可以保留,但可以加一條線——有個年輕老師來支教,想幫她,但方法不對。留守兒童村也可以拍,但可以拍村裡的老人怎麼努力,拍國家政策怎麼一點點落實。我們要拍的,不是‘這裡有多慘’,是‘這裡的人在怎麼活’。”
周子昂愣了愣:“這...這不還是妥協嗎?”
“這是策略。”夏知微走進來,手裡拿著李澤宇給的文件袋,“你知道新浪潮為什麼能一手遮天嗎?因為他們懂規則,還會利用規則。我們也要懂規則,然後在規則裡,找到說真話的縫隙。”
她翻開文件袋,抽出一份資料:“你看這個——新浪潮去年投的一部主旋律劇,收視率造假30。還有這個,他們旗下藝人偷稅的證據。我們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找到他們的軟肋,讓他們不敢隨便動我們。”
秦朗看著夏知微,忽然覺得這姑娘長大了。從威尼斯回來,她身上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還在,但多了層盔甲。
“那我們具體怎麼做?”周子昂問。
“分三步,”夏知微在白板上寫,“第一,周子昂的劇本,按陸總說的改,但要保留核心——聾啞女孩的困境是真實的,不能粉飾。第二,我去找媒體朋友,把《默河》被黑的真相寫出來,但要講究方法,不能硬剛。第三...”
她頓了頓:“我們要找到盟友。”
盟友很快就來了,但來的方式出人意料。
三天後,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出現在晚雲工坊門口,說要見陸雲。前台看她不像圈內人,本想打發走,但女人說:“我叫趙春梅,是周子昂短片裡那個村的村支書。”
陸雲親自接待了她。趙春梅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很粗糙,但說話條理清晰。
“陸總,我在網上看到有人說我們村壞話,很生氣。”趙春梅掏出手機,點開《默河》的片段,“小周導演來我們村拍片子,住了半個月,天天跟孩子們在一起。他拍的,都是真的。我們村是窮,校舍是舊,但我們沒覺得丟人——因為我們在改。”
她從包裡拿出一遝照片:“這是新的教學樓,上個月剛封頂。這是村裡的圖書室,是小周導演走後,我們拿他給的勞務費建的。還有這些,”她翻出孩子們寫的信,“孩子們都想小周導演,問他什麼時候再去。”
陸雲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眼眶發熱。
“我想請你們幫個忙,”趙春梅說,“能不能讓小周導演再去一趟?拍個續集,就拍我們村這半年的變化。讓那些人看看,我們不是隻會賣慘,我們在努力。”
周子昂聽到這個消息時,哭得像個孩子。他當即收拾設備,第二天就跟著趙春梅回了村子。這次夏知微也去了,還帶了一個小型拍攝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