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靈泉藥鋪的門板就被孩子們的喧鬨聲撞得咚咚響。最小的藥童舉著個連夜縫好的藥囊，布上的蒼術紋歪得像株被風吹倒的草，卻被他當成寶貝似的攥在手裡：“林姐姐你看！我加了新采的野菊花！”
林小羽正往竹筐裡裝藥秤，聞言回頭笑：“真棒，等會兒藥集上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她往孩子兜裡塞了塊薄荷糖，“含著這個，等會兒喊得再響亮些。”
蕭承煜扛著捆藥幡從灶房出來，幡麵上的“靈泉藥鋪”四個字是老秀才寫的，筆鋒遒勁，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墨香。他把幡子往馬車上一綁，繩結打得又快又穩，腰間的藥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再磨蹭太陽就曬屁股了，李伯還在村口等著呢。”
孩子們像群剛出籠的小雀，圍著馬車嘰嘰喳喳地數藥囊。蘇晴抱著個沉甸甸的木箱跟在後麵，箱子裡是給藥商準備的樣品，當歸、黃芪、薄荷分門彆類碼得整整齊齊：“師父，張婆婆特意送來的蔥油餅，說讓咱們在路上吃。”
馬車剛到村口，就見李伯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旁邊停著輛更大的馬車，村民們正往上裝草藥。老人家的胡子上還沾著麵粉，見了他們就笑：“可算來了，山外的藥集熱鬨得很，去晚了好位置就被占了。”
趕車的馬夫揮起鞭子時，林小羽瞥見蕭承煜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個暖爐，爐子裡的炭是他昨夜特意燒的，溫度不高，卻暖得正好。她捏著暖爐的手緊了緊，看他轉身幫孩子們扶穩搖晃的藥筐，晨光落在他發間，把那支桃木簪映得格外溫潤。
山路顛簸了兩個時辰，才到山外的村子。藥集早已擺開陣勢，青石板路上擠滿了人，藥攤一個挨一個，空氣中飄著艾草、蒼術、薄荷混合的香氣，比靈泉藥鋪的藥香更濃烈，卻也更鮮活。
“快看！那裡有賣糖畫的！”最小的藥童突然拽著蕭承煜的衣袖喊，眼睛亮得像淬了光，藥囊從他懷裡滑出來，滾到個賣藥杵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留著絡腮胡的漢子，撿起藥囊翻來覆去地看：“這繡工雖糙，藥料倒是實在。”他往蕭承煜手裡塞了個新做的藥杵，“換不換？我這藥杵是檀木的，搗藥特彆香。”
蕭承煜剛要開口，就見孩子已經捧著糖畫跑回來，嘴裡含著的糖人是條鱗爪分明的龍：“師丈你看！糖畫師傅說，我要是能背出三種草藥的名字，就不要錢！”他把糖畫舉得老高，糖汁滴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金。
林小羽幫他擦著衣襟笑：“那你說說，咱們藥囊裡都有什麼？”
“有蒼術！有白芷！還有薄荷！”孩子掰著沾著糖渣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數，引得周圍的人都笑起來。賣藥杵的漢子突然往孩子兜裡塞了包川貝粉：“拿著，給你潤潤嗓子，等會兒好接著背。”
日頭升到頭頂時，他們的攤位前已經圍滿了人。蕭承煜被藥商們圍著討論草藥價錢，指尖捏著片黃芪，說得頭頭是道；林小羽則教孩子們給客人介紹藥囊，最小的藥童舉著他的“作品”，臉漲得通紅：“這個、這個能驅蟲，還香！”
有個穿綢衫的藥商拿起藥囊聞了聞，眉頭突然皺起：“這蒼術的品相雖好，卻少了道炮製的工序。”他往林小羽手裡塞了塊銀錠，“這樣吧，我出雙倍價錢，你把炮製的法子告訴我。”
林小羽把銀錠推回去，笑著拿起片蒼術：“這是用靈泉水浸泡過的，不用炮製也能保存三年。”她往藥商手裡塞了包樣品，“您回去試試，要是覺得好，隨時來靈泉藥鋪找我們。”
藥商的眼睛亮了，立刻讓人往馬車上裝貨。周圍的人見了，也紛紛湧上來買藥囊，孩子們忙得腳不沾地，最小的藥童甚至學著大人的樣子算起賬來，手指在算盤上扒拉得劈啪響，惹得眾人直笑。
晌午的陽光曬得人發困，林小羽找了處樹蔭擺攤，把帶來的蔥油餅分給大家。蕭承煜剛咬了一口，就見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站在不遠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的藥囊，手裡攥著個破碗，碗底還沾著些野菜湯。
“餓了吧？”他把半塊餅遞過去，見孩子怯生生不敢接，又往她手裡塞了個藥囊，“拿著，這個能驅蟲。”小姑娘的手腕上有片淡淡的紅疹，像是被蚊蟲叮咬的。
孩子接過餅和藥囊，突然“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就跑，小辮子在人群裡甩得像條小尾巴。林小羽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剛重生時的自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下，軟軟的疼。
午後的藥集更熱鬨了。有耍雜耍的漢子在空地上翻跟頭，引得孩子們陣陣叫好；有說書先生講著《本草傳奇》，周圍圍滿了聽書的藥商；還有個白胡子老頭在給人把脈，診金隻要兩文錢，卻看得格外認真。
“那是百草堂的老掌櫃。”李伯湊到林小羽耳邊說，“年輕時可是宮裡的禦醫，後來告老還鄉，專給窮人看病。”老人家指著老頭攤位上的藥罐，“他配的燙傷藥，抹上就好，比城裡的金瘡藥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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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羽剛要過去請教，就見蕭承煜被群藥商圍住了。他們舉著藥囊七嘴八舌地問，有的想批發，有的想學手藝，還有的要請他去給藥鋪當掌櫃。蕭承煜被問得頭都大了，見林小羽過來，像見了救星似的：“還是你來說，我嘴笨。”
逗得眾人直笑，連白胡子老頭都捋著胡子湊過來：“小姑娘這藥囊做得好，既實用又好看，是個做生意的料。”他往林小羽手裡塞了本泛黃的藥書，“這是我年輕時寫的，或許對你有用。”
日頭偏西時，藥囊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孩子們的竹筐空空如也，兜裡卻鼓鼓囊囊的，裝滿了用賺來的錢買的玩意兒：有竹製的小風車，有彩繪的泥娃娃，還有個孩子抱著個新算盤，寶貝得不行。
“該回去了。”蕭承煜往馬車上裝剩下的草藥，見林小羽正捧著那本藥書看得入神，書頁上的字跡娟秀，不像個老頭寫的。他突然想起什麼，“老掌櫃說，下次藥集想跟咱們合作，他出方子，咱們出藥材，一起做些平價藥。”
林小羽的眼睛亮了：“這主意好！既幫了窮人，又能讓孩子們多學些本事。”她把藥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等回去讓老秀才看看，說不定能從裡麵找出些失傳的古方。”
回程的馬車上，孩子們都累得睡著了，最小的藥童懷裡還抱著個空藥囊，嘴角掛著甜甜的口水。林小羽靠在蕭承煜肩上，聽著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心裡像揣了個暖爐，溫溫的舒服。
“你說，咱們是不是該開個分鋪？”她突然抬頭，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在雲裡躲躲藏藏的，像個害羞的小姑娘，“就開在山外的村子，讓蘇晴當掌櫃，再請老掌櫃來坐診。”
蕭承煜往她手裡塞了顆野山楂，酸得她直眯眼：“隻要你想，我就陪著你。”他看著熟睡的孩子們，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他們，“等開春了，再把藥田擴大些，多種些薄荷和蒼術，讓更多人能用上咱們的藥囊。”
馬車剛進青山村，就見靈泉藥鋪的燈亮著，老秀才正坐在門檻上打盹，手裡的戒尺還攥得緊緊的。孩子們被驚醒了，立刻精神起來，舉著買來的玩意兒往鋪子裡跑，喧鬨聲把夜色都攪得生動起來。
林小羽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覺得，這藥集就像麵鏡子，照出了人間的百態，也照出了他們要走的路。或許這條路並不平坦，卻因為有彼此的陪伴，有孩子們的笑聲，有村民們的支持，而變得格外溫暖。
月光爬上藥鋪的屋簷時，林小羽還在整理今日的賬本。蕭承煜坐在旁邊削著木牌，新刻的“百草”二字筆畫間，留著淡淡的木香。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明白，所謂幸福，不過就是這樣——有份想做的事業，有群想守護的人，在歲月裡慢慢前行，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值得回味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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