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的老東西!”老太太氣得直拍席麵,震得陶碗裡的水泛起漣漪,“這般金貴的人兒,如何能住在粗陋的籠子中!”她忽然又放軟了語氣,布滿皺紋的臉幾乎要貼上小人兒,“瞧瞧這眉眼,比竹林裡的月光還清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竹取翁揉著發紅的額頭,望著老妻忙前忙後的模樣,搖頭苦笑。窗外竹影婆娑,幾片青翠的竹葉飄進窗欞,輕輕落在小美人的綢緞上。
……
“不過,這般精致的小美人,到底該喚作什麼名兒才好?”竹取翁握著柴刀的手頓了頓,刀刃在竹節上磕出清脆的響聲。早風順著竹葉而來,涼意滲進腳趾縫裡。他望著滿地青翠的竹屑,突然想起昨夜老妻給小美人喂米湯時,那孩子黑曜石般的眼瞳裡流轉的微光。
“哢嚓——”這次刀刃傳來的觸感不對。竹取翁眯起昏花的老眼,隻見劈開的竹節裡滲出細碎金光。他顫顫巍巍地扒開裂口,十幾枚金幣嘩啦啦地滾到腳邊,在幽暗的竹林裡亮得刺眼。更深處還嵌著卷泛著幽藍的絹紙,展開時竟有星火般的微光在字跡間遊走。
“輝夜……”他脫口而出的瞬間,竹林中突然掠過一陣清風。那些原本看不懂的墨跡突然像活過來一樣鑽進眼底,老翁布滿繭子的指尖撫過絹紙上流轉的月紋,“即使在黑夜中也能光彩照人……”
背著竹簍回家時,竹取翁的草鞋已經沾滿了金粉。他剛進門就因為激動不慎踢翻了醃菜缸,金幣混著金條撒了滿地。老太太舉著搗衣杵衝出來,卻在看到滿地金光時呆若木雞。
不過老太太又突然抓住竹取翁的手腕:“老頭子你瞧!”她枯槁的手指懸在小美人的上方,“今早還隻有三寸……”此刻蜷在綢緞中的小人兒分明已有半尺長,月白雲紋的繈褓竟隨著身形自動舒展。
三個月後,曾經僅有三寸的輝夜竟已出落成少女模樣,而且已經能倚著青竹屏風撫琴了。她的黑發垂落如瀑,發梢掃過榻榻米時會帶起細碎的銀光。
“哎呀呀,這定是天神大人的恩賜!”老婦人抹著淚把新衣披在輝夜肩頭,絲綢滑過她瓷白的肌膚竟發出風鈴般的清響。竹取翁卻注意到庭院裡的異狀——昨日剛栽的竹苗已躥得比屋簷還高,葉片上凝結的水珠都泛著淡淡銀輝。
不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竹取翁暴富的消息像野火燎過村莊。總有黑影在月夜翻過土牆,可說來蹊蹺——村東頭的賭徒剛摸到後院窗欞,就被突然竄出的竹鼠咬破了褲襠;浪人武士的短刀還沒出鞘,腳底青苔就讓他摔了個四仰八叉。最玄乎的是從其他鎮上趕來的神偷,明明記得翻進了金庫,睜眼卻躺在村口糞池裡,懷裡還抱著偷雞賊落下的破草鞋。
直到某個霧靄沉沉的黎明,醉醺醺的樵夫瞥見了終生難忘的景象。竹取翁家的紙窗內流轉著銀河般的光華,那名身姿曼妙的少女此刻正微微俯身,專注地輕撫著麵前的古琴——仿佛夜空中璀璨的繁星不慎墜落凡間。他手裡的斧子“當啷”砸在石板上。
輝夜姬的美名如同春日的柳絮般在街巷間飄散開來。起初不過是村口老槐樹下的閒話,幾個赤著腳幫工的小子偷瞄過竹取翁家窗欞後,便整日紅著臉在溪邊石板上打轉。可隨著過路商隊裡添油加醋的傳言,這陣風漸漸卷成了驚濤駭浪——三室戶的齋部秋田曾得見輝夜一麵,後來就把輝夜姬的容貌說成是“天照大神下凡塵”;驛道上的快馬馱著金絲楠木箱,箱子裝在竹取翁家的土牆外,四季都浮著熬煮艾草般的焦灼氣息。
開春時還隻是三五個穿粗布短打的鄉野漢子,揣著新摘的野花在門口探頭探腦。待到蟬鳴聒噪的盛夏,竟有披著金線唐衣的公子哥兒跪在曬得滾燙的泥地上,任憑隨從舉著傘蓋的手被日頭烤得脫皮。
寒來暑往,竹取翁家的門檻早被媒婆的木屐磨出了凹痕。裝婚書的漆盒在庫房裡堆成了小山。可無論來者奉上東海珊瑚還是西域琉璃,輝夜姬總隔著青竹簾輕聲細語:“妾身不過是山野間一尋常女子,當不起諸位厚愛。”那嗓音清泠泠恍若竹筒接住的初雪,聽得人骨頭發酥,卻又透著股子月光照不暖的涼意。
久而久之,大多數人也放棄了心中的希冀。那些最初圍在土牆外的唐衣終究褪了色,就像被雨水衝刷過的浮世繪,隻留下斑駁的墨痕。偶有不知情的行商路過,還會被斷牆邊堆積的枯敗花束絆住腳步——那些曾係著金銀絲帶的櫻枝早已化作黑褐色的殘骸,與腐葉一同融進潮濕的泥土裡。
不過總有些固執的影子裡在白日中晃動。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時,外牆的倒影恰好落在五位貴人的肩頭。石作皇子綴著金絲菊紋的直衣下擺沾滿露水,藤原皇子腰間懸著的翡翠勾玉正在晨風中叮當作響。他們身後跟著捧禮盒的侍從,漆器表麵凝結的水珠不斷滾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蜿蜒的痕跡。
“此等庸脂俗粉豈能入眼?”右大臣阿倍禦主人曾這般嗤笑,此刻卻將嵌著水晶的沉香木匣抵在胸口。大納言大伴禦行用折扇挑起被霧氣打濕的鬢發,扇骨上“風雅”二字的金漆已有些剝落。中納言石上麿足正對著銅鏡整理冠帽,鏡麵映出他眼皮下的兩團青黑。
庭院裡傳來竹耙刮過沙礫的聲響。竹取翁握著掃帚的手微微發抖。自從上個月不知誰家的侍從翻牆跌斷腿後,老翁後頸的白發又多了幾簇。他望著廊下堆積如山的漆盒與禮物,突然想起前日劈竹時看到的幻象——竹膜上浮現出五位貴人麵容扭曲的倒影,轉眼又被忽然出現的竹瀝浸得潰散。
老翁的回憶被驟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藤原皇子鑲著瑪瑙的鹿皮靴正在門檻上留下新月狀凹痕。竹取翁開門時,五道影子立刻如餓虎般撲上來,卻又在觸及老人衣角的瞬間僵住——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竹葉正貼著他們的鼻尖緩緩墜落。
“她真的不是我女兒,這事我做不了主。”老人的辯解第無數次被淹沒在貴公子們的聲浪裡。
當他們終於悻悻離去時,石上麿足冠帽上插著的隼羽不知何時已換成枯黃的竹葉。石作皇子直衣後擺沾著的竹花突然綻開,細碎的花粉在陽光下泛著磷火般的微光。沒有人注意到,輝夜姬閨房的竹簾輕輕晃動,簾後傳來的琴音比往常多了幾分促狹的顫音。
直到他們終於下定決心——而這五個人還不知道,他們的這番決心,最終將會導致何等的下場。
喜歡這樣的東方才不要呢請大家收藏:()這樣的東方才不要呢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