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她便活得像個驚弓之鳥。有人常見她深夜獨坐在她弟弟創立的命蓮寺簷角,指尖燃著幽藍鬼火卜算天機。曾有人在逢魔時撞見她給餓鬼喂粥,那餓鬼脖頸還留著生前被絞刑的勒痕。白蓮捧著陶碗的手都在抖,卻硬是等到餓鬼吃完才超度。後來聽山姥說,她常蹲在亂葬崗給無主幽魂念往生咒,衣擺沾滿腐土也不在意。
百姓哪知這些彎彎繞?隻見得她法力高強又青春永駐,簡直當菩薩供著。有年七月半,整條村的人敲鑼打鼓抬著她巡街,供桌上摞的糯米團子比佛龕還高。當時那位老法師站在路邊瞧著,她嘴角笑著,眼神卻比三途川還冷。
要說人呐,捧得越高摔得越慘。那年她私放千年狐妖的事敗露,前日還燒香叩頭的群眾,轉眼就舉著火把圍了寺廟。命蓮留下的飛倉上的符咒亮如白晝,白蓮最後望人間的眼神,倒像是解脫——魔界裂縫合攏前,她腕間的佛珠突然迸散,菩提子滾得滿地都是。
那位老法師在她修行的寺廟找到半卷手劄,最後幾行字跡淩亂不堪:“渡人者難渡己,敬妖者終成妖。”說來唏噓,這世間容得下真佛,容得下惡鬼,偏容不下個想活下去的凡人。
這樁公案倒是有個耐人尋味的後續。白蓮當年救下的妖怪何止千百,可待她落難之時,肯留在身邊的不過寥寥幾位。倒不是那些妖怪忘恩負義,實在是白蓮自己立了規矩——她總說這是自己命裡的劫數,若是讓旁人插手反倒亂了因果。
譬如船幽靈村紗水蜜,本是被沉船怨氣纏身的可憐人。白蓮當年在海邊為她誦經超度,用創造的名為“聖輦船”的寶船助她脫離了封印她的詛咒之海。後來聽說她出事,村紗連夜駕著幽靈船要闖魔界救人,結果被封印到了地獄。還有名為雲居一輪和雲山的兩位妖怪,雖然經曆有些差異,結果卻也和那位船幽靈大差不差。
倒是那位老法師酒後失言,透出些蹊蹺的內情。他說白蓮身邊原本還有兩位親近之人:喚作娜茲玲的鼠妖慣會尋寶探秘,偏巧事發時去了唐土采購法器;至於寅丸星,外頭都傳她是得道高僧,其實壓根不是人類,但也因此逃離了清算。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末了那老頭還要賣弄玄虛,說什麼“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我瞧著簷角將熄的燈籠,隻笑著給他續了半碗濁酒——有些事就像埋在雪地裡的刀,挖出來反倒要傷人性命。
故事到此便結束了。這幾年我雖遊曆四方,去魔界時倒沒特意尋過那位被囚的聖僧。有時夜深人靜望著簷角銅鈴,也會想著或許該提壇酒去探監——可轉念又覺著冒昧,畢竟我與她素未謀麵,貿然造訪倒像是看熱鬨的閒漢。
前些時間倒是聽魅魔提起過,說魔界深處有座飄著經幡的浮島。每逢外界月圓之夜,便聽得見誦經聲混著鎖鏈響動。可對方轉臉就舉著月牙杖要跟我打賭,說白蓮準保早被瘴氣醃成了吃人的妖魔——這話我自然是不信的,若真如此,命蓮寺早該被怨氣浸透了。
不過世間傳言終究是虛虛實實。就像那位老法師酒後多舌,說什麼白蓮在魔界又收了十二位妖將——要我說,他怕是連魔界在哪裡都不清楚。
說到這兒,忽然又記起樁陳年舊事,至少也有個兩三百年了吧,莫名就記了起來
『我白日原是不需睡眠的,可當初師匠新配的醒神湯實在苦得駭人,我偷摸摻了半壺梅子酒,約莫是藥性相衝了,便就此昏睡過去。
再睜眼時,四下濃墨般漆黑,連狩衣星紋都瞧不真切。我並指欲劃開裂隙,卻連靈力都喚不出半分。
“少年~”
甜膩嗓音忽從腦後飄來,驚得我汗毛倒豎。轉身便見個銀發及腰的少女蹲在虛空,翠瞳流轉似盛夏荷塘。最紮眼是她頭上那根呆毛,此時竟不可思議地扭成了愛心形狀。
“吾乃萬千世界的歡愉之主,混沌的信使,伏行之混沌——當然你可以稱呼人家奈亞子喲~”
她說話時憑空捏出團蠕動黑影。我瞧著那團物事漸成人形,眉眼竟與我有八分相似,隻是嘴角咧到耳根,活脫脫一副市井混混的痞相——雖然那似乎超過了人類長相的範圍。
“少年喲,可願與吾簽訂契約?”她忽然貼麵湊近,薄荷味吐息凍得我鼻尖發癢,“隻要獻上三根頭發,就贈你逆轉命運的偉力——”
也不知我當時究竟著了什麼魔,反手便是一記直拳,正砸在她姣好的麵容上。隻見這自稱邪神的少女慘叫著倒飛出去,身影在半空碎成萬千光點。待我追上前查看,卻見那些光點拚成行扭曲文字:
“不解風情的木頭!活該被老太婆欺負千年!”』
這夢境我從未與任何人提起,便連紫都不例外。倒不是信不過那老太婆,隻是每回話到嘴邊,總想起奈亞子消散前那抹一閃而逝的狡黠笑意——仿佛早看透我會緘口不言。再者說,若教紫知曉我夢中會過其他女子,怕是要被她拿這事打趣千年。
不過夢境終歸是夢境,正如晨露遇光則散。那些虛實難辨的際遇,權當是師匠湯藥催生的幻象罷。下回若有空當,再寫寫我在西方大陸與維奧萊特學詠歎調的往事,或是我在唐土與詩仙對飲的趣事——那李太白醉後揮毫,險些用《俠客行》劍氣劈了半麵石牆,可比這些神神鬼鬼的傳說熱鬨多了。」
——星暝
喜歡這樣的東方才不要呢請大家收藏:()這樣的東方才不要呢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