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丹波國的山道崎嶇蜿蜒,林木愈發茂密深邃,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源賴光走在隊伍最前,她的紫色長發被仔細地束起藏在頭盔內,全身被精良的甲胄包裹,但依舊難掩其挺拔而矯健的身姿。幾十年的曆練讓她褪去了幼時的部分青澀,增添了統帥的沉穩與威儀,然而時光似乎格外厚待她,容顏未見衰老,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反而更加深邃銳利。繼承父親源滿仲的基業,以“源賴光”之名統領多田武士集團,她早已是威震一方的武將。近期向藤原道長靠攏,既是基於政治嗅覺的判斷,也隱含著她對改變當下僵化格局的一絲期待。
“大姐頭……”一個滿頭金發卻依舊燦爛如昔的青年——阪田金時湊近,他壯碩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城牆,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點憨直的好奇,“我還是沒琢磨明白,那個藤原道長,除了是公卿大人,到底有什麼特彆的?值得您這麼……看重?”
他撓了撓頭。歲月似乎格外偏愛他,除了讓他長得更加壯實,並未留下多少痕跡,眉宇間反而還帶著幾分少年般的純真和莽撞:“營裡兄弟們私底下都說,您該不會是……”後麵的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隻是擠了擠眼。
賴光麵甲下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無奈和調侃:“金時,你這腦袋瓜裡整天就想這些?看人要看其誌向與潛力。道長大人身處高位卻能體察下情,頗有銳意進取之心。我覺得,追隨他,或許能為這沉悶的世道帶來一些新氣象。”她頓了頓,指尖拂過腰間太刀的刀鐔,“至於那些閒話,你聽聽就好,彆跟著起哄。”這把由藤原道長所贈、據說是百年前名匠安綱畢生傑作的寶刀,此刻在幽暗的林間仿佛蘊含著內斂的光華。
就在這時,前方負責探路的卜部季武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回,神色凝重地打出手勢。隊伍立刻停下,結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季武低聲道:“賴光殿,前方山穀入口處瘴氣彌漫,霧氣顏色詭異,且有隱約的腥臊氣息隨風飄來,恐非天然形成,極可能有埋伏。是否繞行?”
負責斷後的渡邊綱此時也走上前來。他身形精乾,動作間透著一股獵豹般的敏捷與警惕。作為賴光麾下最早追隨的猛將之一,他以其過人武勇和至孝之名著稱。他腰間佩戴的,正是源賴光之父,源滿仲曾使用過的名刀“髭切”。此刀刀身弧度優美,刀鞘看似樸素,卻透著一股古拙沉重的殺氣。綱右手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前方詭異的霧氣,沉聲道:“禦屋形様,此霧氣確實蹊蹺。繞行恐怕耗時甚久,且其他路徑情況未知。不如由屬下與季武先向前小心探查一番,確認情況。”
擅長卜筮的碓井貞光已從行囊中取出卜具,那是一塊光滑的黑色石板和幾枚磨得發亮的龜甲錢。他蹲下身,將龜甲錢置於石板上,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手指掐算。片刻後,龜甲錢在石板上自行顫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貞光睜眼,查看錢幣落位,眉頭稍展:“賴光殿,卦象顯示‘坎上有巽’,遇水風則變。雖涉險阻,然有驚無險,最終可得通達。此霧雖凶,卻非絕境。”
性情最為謹慎的卜部季武堅持道:“貞光雖言吉,但卦象莫測,豈可讓主君親身犯險?請務必讓屬下先行!”
一旁年紀較長、經驗豐富的藤原保昌也開口道:“大將,季武所言有理。您身負討伐鬼族重任,安危關乎全局,不可輕動。”
賴光的目光掠過忠心耿耿的部下們。她能感覺到腰間的太刀傳來一絲微弱的、近乎渴望的悸動。一種奇異的直覺告訴她,前方確有危險,但亦是必經之路。
“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但我等奉旨討鬼,豈能因前方有險便畏縮不前?季武、綱,你們與我一同在前,貞光居中策應,金時和保昌斷後,彼此照應,穩步推進。若真有不開眼的邪祟攔路……”她的右手穩穩按在太刀的刀柄上,一股無形的氣勢隱隱散發,“正好用它們來祭刀!”
話音剛落,側前方的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像是多重腳步拖遝而行的窸窣聲,伴隨著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咕噥!渡邊綱反應極快,“嗆啷”一聲,“髭切”已然出鞘三寸,冰冷的刀光在昏暗中一閃,一股淩厲的殺氣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方向。金時也低吼一聲,將那柄門板似的巨斧掄起,擋在賴光身前。
然而,賴光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她甚至沒有完全拔出太刀,隻是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周身空氣仿佛有細微的紫色電蛇一閃而逝!緊接著,一道凝練如絲、近乎透明的劍氣破空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細微尖嘯,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射入數十步外一片異常茂密、陰影濃重的灌木叢!
“嗤——轟!”
劍氣過處,碗口粗的灌木連同後麵一塊巨大的青黑色山岩,如同被熱刀切過的牛油般,被無聲無息地齊根斬斷、平滑地剖開!上半截岩石緩緩滑落,砸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激起漫天塵土和碎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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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劍氣!凝練如實質,迅疾若奔雷,更難得的是……淩厲之中竟蘊含著一縷清冽異香,聞之令人心神一振!源賴光閣下,盛名之下無虛士!”
清冷而帶著由衷讚歎的女子聲音從眾人頭頂上方傳來。隻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不受重力束縛般,從一棵高達十餘丈的古鬆樹冠頂端翩然旋落,衣袂飄飄,悄無聲息地落在道路中央,恰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正是魂魄妖靈。她手持的短劍自然是白樓劍,身側的半靈如同影子般隨行,視線平靜地掃過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的四位家臣與一位客將,最終定格在為首的賴光身上。
“在下魂魄妖靈。”她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又不失傲骨,“素聞賴光閣下劍術通神,今日冒昧攔路,彆無他意,隻望能與閣下切磋一二,印證心中所學,還望閣下不吝賜教。”
“有敵襲!保護主君!”金時暴喝一聲,巨斧橫亙,氣勢洶洶。渡邊綱的“髭切”已完全出鞘,刀身狹長,寒光流轉,他腳步微錯,已擺出最適合突進的起手式,氣機死死鎖定妖靈,仿佛隨時會發出雷霆一擊。碓井貞光手中扣住了數張畫滿朱砂符咒的紙符,卜部季武和藤原保昌則一左一右護住賴光側翼,五人配合默契,瞬間形成了進可攻退可守的陣勢。
“哎呀!”賴光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聲音裡帶著驚喜,甚至還輕輕吸了吸鼻子,“她說我的劍氣有香味?真的嗎?我自己怎麼從來沒注意到過?”她完全無視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反而對妖靈的評價充滿了好奇。
金時急得額頭冒汗,幾乎要跳起來:“大……主君!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家夥來路不明,還是個半人半靈!肯定是大江山那群惡鬼派來的先鋒!您可千萬彆被她騙了!”
賴光卻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金時,稍安勿躁。我看這位姑娘眼神澄澈,氣息純淨,不似奸邪之徒。動不動就刀兵相見,這世上的敵人豈不是太多了?彆忘了,當年你和綱初次來找我時,不也是這般‘不請自來’嗎?”她這話讓一旁的渡邊綱動作一僵,想起當年自己年輕氣盛上門挑戰反被折服的往事,剛毅的臉上不由得閃過一絲窘迫,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妖靈對指向自己的兵刃和濃烈敵意恍若未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白色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飄動,等待著賴光的回應。她的目光中除了強烈的挑戰欲,還有一絲深藏的探究。
賴光看著妖靈那如山間清泉般冷冽又透徹的氣質,眼中讚賞之色愈濃。她沉吟片刻,抬手示意部下們收起兵刃,但五人隻是稍稍放鬆,並未完全解除戒備。賴光向前邁出幾步,金時和綱立刻緊隨左右。
“無妨。”賴光再次示意他們退後,她直麵妖靈,語氣鄭重而尊重:“你想要與我切磋劍技?追求武道巔峰,是武者畢生的榮耀。我接受你的挑戰。”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賴光伸手解開了頭盔的係帶,將那頂遮掩容貌的頭盔取了下來。刹那間,如同月下紫瀑般的華麗長發傾瀉而下,映襯著她白皙而英氣勃勃的麵龐。她輕輕甩了甩頭,長發在肩甲上披散開來,聲音也恢複了清越的女聲:“以真麵目示人,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我名源賴光,請賜教。”
“你……你竟是女子?!”妖靈再也無法維持平靜,淡藍色的眼睛瞪大,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不可思議。名震天下的源氏領袖,被譽為東國第一武士的源賴光,其真實身份竟是一位風華絕代的年輕女性!這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失語,但旋即,一種同為女性卻行走在充滿荊棘的武道之路上而產生的深切共鳴,在她心中悄然湧動。
“很意外嗎?”賴光微微一笑,仿佛對對方的反應早有預料,“那麼,現在這場切磋,還要繼續嗎?”
“當然!”妖靈迅速壓下心中的波瀾,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磐石,“請!”
賴光回頭對滿臉擔憂的部下們說道:“這是武者之間的公平較量,是信念與技藝的碰撞。你們退至一旁,未經我允許,不得插手。”金時張了張嘴,還想勸阻,但看到賴光眼中那抹決然,隻好把話咽回肚子,和其他四人一起,無奈地退到空地邊緣。但他們依舊呈扇形散開,手握兵刃,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緊緊盯著場中,生怕主君有絲毫閃失。渡邊綱更是將“髭切”橫於身前,眼神銳利如鷹,已然在心中模擬了數種一旦情況有變便可瞬間介入救援的路線。
兩人在古木環繞的林間空地上相對而立,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賴光目光落在妖靈手中那柄看似樸實,卻靈光內蘊的短劍上,饒有興致地問:“此劍形製古樸,靈韻自成,絕非俗物。它可有名號?”
“此劍名為白樓。”妖靈平靜答道,指尖輕撫劍身,仿佛在與老友交流。
“白樓劍……白虹貫日,樓觀滄海,好名字,配得上它的主人。”賴光頷首,然後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太刀,刀身映照出她紫色的眼瞳,“我等此行,旨在討伐盤踞大江山、為禍世間的鬼王酒吞童子一眾……若功成,你亦當隨我名揚天下。從此刻起,你便名為——‘童子切安綱’。”她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語氣中充滿了信任與期許。太刀“安綱”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發出一陣低沉而愉悅的嗡鳴,刀身上的寒光似乎也更加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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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請!”
禮畢的瞬間,妖靈的身影驟然模糊,仿佛化作了林間的一縷輕風,融入了光與影的縫隙之中。下一刹那,她已瞬間出現在賴光視線最難捕捉的左後側死角,白樓劍無聲無息地刺出,劍尖直指賴光甲胄連接處的薄弱環節,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殘影!這一劍將速度、精準與隱匿完美結合,天人一如,心劍合一,追求必殺之境。
然而,賴光仿佛周身長滿了眼睛。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握著“童子切”刀鞘的左手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輕輕一翻,刀鞘的末端如同未卜先知般,精準無比地向後上方一點,恰到好處地迎上了白樓劍的劍脊!
“叮——!”
一聲清脆悠揚、如同玉磬輕擊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蕩開來,久久不散。妖靈隻覺得一股看似柔和、實則如同潮水般洶湧澎湃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整條右臂瞬間酸麻刺痛,疾風驟雨般的攻勢被輕而易舉地瓦解。她心中駭然,立刻借力後撤,身形如同穿花蝴蝶般繞著賴光急速遊走,步法詭秘莫測。手中白樓劍劍光隨之暴漲,時而化作漫天寒星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時而如綿綿不絕的蠶絲,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劍招虛實相生,變幻無窮,試圖以精妙絕倫、令人眼花繚亂的劍技擾亂賴光的判斷,迫使她露出破綻。
但賴光始終氣定神閒地立於原地,腳步未曾移動半分。她甚至仍未拔出“童子切”,僅以刀鞘和刀柄應對。每一次格擋、每一次撞擊都顯得那麼舉重若輕,渾然天成,仿佛早已洞悉了妖靈所有攻擊路數的最終落點。她的動作簡潔、高效、優雅,沒有一絲多餘的火氣,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進行一場早已編排好的劍舞。那雙紫色的眼眸平靜如水,清晰地倒映出妖靈每一個騰挪閃轉的瞬間,洞察秋毫。
“你的劍,極快,步法更是精妙絕倫,”賴光甚至在格擋的間隙,還有餘暇出聲點評,語氣平和如同師長指點弟子,“但你是否過於執著於‘技’的完美了?過重技巧,有時反而會束縛住內心,缺少了一劍既出、生死立判的決絕氣勢。須知,大巧若拙。”
妖靈咬緊牙關,賴光的話語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她的心上。她嬌叱一聲,將身法與劍速催到自身極限!霎時間,空地上仿佛同時出現了數十個妖靈的殘影,每一個都凝實無比,手持白樓劍,從上下左右、前後左右所有可能乃至不可能的角度,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賴光發動了無差彆的猛烈攻擊!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毫無死角的死亡之網,這是她傾儘全力的奧義,近乎後世“六根清淨斬”的雛形,以超越視覺極限的速度和分身幻影,企圖以絕對的數量和攻勢碾壓對手。
麵對這堪稱絕殺的劍技,賴光終於稍稍認真了起來。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右腳向後撤了半步,重心沉穩下移,一直按在“童子切”刀柄上的右手終於動了!——太刀,出鞘!
沒有石破天驚的巨響,沒有炫目耀眼的強光,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宛如宇宙初開時第一縷光的紫色細線,從刀鞘中悄然流淌而出。隨著賴光看似緩慢、實則超越了時間感知的揮斬動作,這道紫色細線呈完美的扇形向前方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