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無意間引導甲蟲走向終末的陰影,某種力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幽幽子心中迅速擴散,再也無法澄清。起初,這份力量還帶著生澀的棱角,並非每次心念波動都會引發不可控的後果。她像一個在萬丈深淵邊緣行走的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製著每一個念頭,竭力不讓任何可能導向“終結”的思緒浮出心湖。她刻意避開那些微小而脆弱的生命——無論是執著撲向燈火的飛蛾,還是在夏夜短暫喧囂的蟲鳴,甚至是庭院角落裡一株剛剛探出頭、帶著露珠的野花,她都不敢長久凝視,仿佛自己的目光會攜帶不祥的詛咒。
她將自己更深地放逐到西行寺宅邸最偏僻、最荒蕪的角落,那裡幾乎被時光遺忘,隻有塵埃和陰影作伴。她減少與外界的一切聯係,甚至連對那幾位看著她從小小一團長大、至今仍不願離棄的仆役,也刻意保持著一種令人心酸的距離。她的言行舉止間充滿了過度的小心,仿佛自己是一件布滿裂紋、一觸即碎的瓷器,又或是身染劇毒,生怕沾染到任何關心她的人。
然而,西行妖的影響力,或者說,她自身那與妖樹同根同源、深植於骨髓中的本能,並未因她竭儘全力的壓抑而有絲毫減弱,反而如同在地下洶湧奔騰的暗河,隨著她身體的成長與心緒的愈發敏感,變得愈發磅礴且難以捉摸。那不再僅僅是模糊的、無意識的引導,有時甚至隻是她心湖中一個極其微小的漣漪——或許是黃昏時分,看到天邊最後一抹暖光被暮色吞噬時,心頭掠過的一絲難以名狀的哀愁;或許是因長年累月的孤寂而生出的一陣深入骨髓、令人隻想長眠不醒的疲憊;又或是偶然聽到高牆之外,仿若傳來尋常人家的孩童無憂無慮的嬉鬨聲時,那瞬間湧上的、被整個世界隔絕在外的委屈與冰寒——都足以引動周圍生命的異常凋零。
她隻是心情沉重地走過連接宅屋的回廊,身旁一叢昨日還盛放得如火如荼、引得幾隻蝴蝶流連的花朵,可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就毫無征兆地整體萎蔫下去,飽滿的花瓣失去水分,邊緣卷曲泛黑,如同被無形的、來自冥土的霜寒瞬間掠過,生機儘失;寂靜的夜晚,那些閃爍著微弱而夢幻的綠光、懵懂地穿過破損窗格飛入她房間的螢火蟲,往往在她眼前盤旋不了幾圈,那點微弱的光芒便如同被吹熄的燭火般迅速黯淡、熄滅,小小的身軀直直墜落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不再有任何聲息,仿佛從未存在過。
最危險、也最徹底擊穿幽幽子心理防線的一次,發生在那位從小照顧她飲食起居、被她私下裡依戀地喚作“阿萩”的老婆婆身上。那是一個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夏末傍晚,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帶著一種瀕死的嘶啞。阿萩像過去十幾年如一日的那樣,顫巍巍地端著簡單的晚膳和一套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味道的素色和服,來到幽幽子寂靜的房間。看著自家小姐日漸消瘦、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更是血色儘失,眉宇間那化不開的輕愁幾乎要凝結成沉重的露水壓彎她的睫毛,老婆婆心中酸楚難言,忍不住像幽幽子還是個小不點時那樣,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關節粗大卻依舊溫暖乾燥的手,想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輕輕撫摸一下她那如同月下流瀉的櫻花般美麗順滑的卷發,說幾句發自肺腑的安慰話語。
就在那隻飽經風霜、充滿了無私慈愛的手即將觸碰到幽幽子發絲的瞬間,幽幽子正因為窗外突兀響起的一聲淒厲、仿佛預示著什麼不祥的烏鴉啼叫而心頭猛地一縮!一股混合著對自身詭異命運的深切恐懼與對阿萩安危的強烈到極致的擔憂,如同冰冷的鐵鉗般驟然夾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刹那間,阿萩婆婆的動作僵住了!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如同陳年舊紙般蒼白中透著灰敗,嘴唇泛起不祥的青紫色,呼吸變得極其困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異響,仿佛有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頸!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與茫然交織的神情,身體晃了晃,渾濁卻依舊清澈、充滿關切的眼中光芒迅速黯淡,眼看就要像一片枯葉般向後癱軟倒下!
“不——!不要!阿萩!”幽幽子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巨大的恐慌與蝕骨的悔恨瞬間如同海嘯般淹沒了她。她幾乎是憑借著求生般的本能,在內心深處瘋狂地呐喊、抗拒著那股不受控製、正歡快地試圖將婆婆拉向冰冷深淵的力量,“停下來!求求你!不要傷害阿萩婆婆!我不要這樣!我寧願消失的是我自己!”
不知道是她那強烈到極點的意誌在千鈞一發之際產生了微弱的效果,還是那力量本身也並非完全失控、尚存一絲與她本心的聯係,阿常婆婆在徹底癱軟下去、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前一刻,猛地吸進了一口房間內的空氣,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劇烈咳嗽!她佝僂的身體蜷縮起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得嚇人,胸口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但終究是緩過了一口氣,沒有立刻逝去。她驚魂未定地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用一種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恐懼、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幽幽子靈魂都壓垮的悲傷與憐憫的眼神,望著眼前淚流滿麵、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般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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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像一柄最鋒利的冰錐,徹底鑿穿了幽幽子心中最後的僥幸與防線。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身邊這些僅存的、真心疼愛她的人最惡毒、最無法擺脫的詛咒與威脅。無論她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壓抑自己,如何祈禱,那可怕的能力都如同潛伏在她影子裡的惡獸,與她一體共生,隨時可能掙脫束縛,將她所珍視的一切溫暖與關愛,都化為冰冷的死寂。
幾天後,她強忍著撕心裂肺的悲痛與無儘的不舍,以“家族徹底凋零,產業儘失,已無力再維持用度,實不願再拖累各位安享晚年”為由,含著眼淚,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包括阿萩婆婆在內的最後幾位忠仆,全部召集起來,給予了遠比慣例豐厚得多的遣散費用,幾乎是懇求他們離開,回到他們自己的家人身邊,去過安穩、平凡、遠離詛咒的生活。
無論老人們如何老淚縱橫,如何哽咽著、顫抖著表示願意陪她到最後,哪怕粗茶淡飯、風雨同舟,生死由命,她都隻是流著淚,一遍遍地、堅定地搖頭,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破碎得令人心碎:“請走吧……求求你們了……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讓我能稍微……稍微安心一點……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就好……這是我最後的任性和請求了……”
最終,在一種近乎悲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與淚水中,最後幾個熟悉而蒼老的身影,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了荒草叢生、吱呀作響的院門外。偌大的西行寺宅邸,真正徹底地變成了一座被遺忘在時間與塵世之外的孤島,一座隻有美麗與死亡相伴的豪華墳墓。除了永無止境的風聲、雨聲、以及那棵西行妖在風中永恒低語般的、誘惑與哀歎並存的沙沙聲,再也聽不到任何人間的煙火氣息,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寂與冰冷,將幽幽子緊緊包裹。
然而,隔絕與空寂並沒能阻止流言的蔓生。關於“西行寺家的妖女”的傳聞,非但沒有因為人跡罕至而平息,反而如同被風吹散的、帶著毒性的孢子,變本加厲地在更遠的城鎮和村莊裡紮根、繁衍,衍生出更多光怪陸離、令人毛骨悚然的版本。有人說親眼看見她隻是對一條誤入院落、尋找食物的流浪野狗瞥了一眼,那狗便立刻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倒地而亡,屍體很快腐爛發臭;有人說她居住的宅院周圍,連最頑強的、石縫裡都能生長的雜草都開始大片枯死,飛鳥絕跡,蛇蟲鼠蟻都不敢靠近,仿佛土地本身的生命力都被吸乾了;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稱,有不信邪的年輕樵夫或獵戶,仗著血氣方剛和幾分酒意,打賭誰敢靠近那座鬼宅,結果其中一人在離宅院還有數百步遠的地方,就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恍惚,眼神發直,嘴裡念叨著“好美……好美的花……”,仿佛聽到櫻花樹下有絕世美人在輕聲呼喚自己的名字,癡癡呆呆地就要往裡走,幸好被同行的夥伴死死拉住,強行拖回,才撿回一條命,但之後也連續高燒不退、胡言亂語了好幾天,精神萎靡了許久,仿佛三魂七魄被吸走了一部分,整個人都變得癡癡傻傻。
這些真真假假、在口耳相傳中不斷被添油加醋的傳聞,使得人們對幽幽子的恐懼與厭惡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她不再僅僅是一個“不祥”的、需要避諱的象征,更成了一個主動散播死亡、引誘生命走向終結的、活生生的、令人談之色變的“妖魔”。人們路過西行寺宅邸所在的區域時,會懷著極大的恐懼,寧願多走幾裡冤枉路也要遠遠地繞行一大圈,朝著那個方向吐口水、扔石子驅邪,或是掛上據說能驅邪避凶的、從寺廟求來的、畫得歪歪扭扭的符咒,仿佛那裡盤踞著帶來瘟疫、死亡與不幸的源頭,連看一眼都會沾染晦氣。
幽幽子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這座孤島般的宅院裡,內心的負罪感與日俱增,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帶著鈍痛。每一個因她能力間接或直接消逝的生命,無論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蟲,一朵無人問津的花,甚至是一個受到影響的、陌生或熟悉的人,都像一塊塊冰冷沉重的巨石,不斷累加在她的肩頭,壓得她脊背彎曲,直不起腰來。她開始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地坐在西行妖那如同巨臂般伸張的虯結根須邊,仰望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的、繁茂到詭異的花枝,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靈魂也已隨之飄遠,與這片極致美麗又無比冰冷的死亡之地融為一體,唯有在八雲紫來訪時,才會短暫地恢複一絲生氣。
在一次八雲紫前來探望時,幽幽子倚靠著冰冷粗糙、仿佛帶有生命般微微脈動的樹乾,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虛無與疲憊:“紫,我越來越能清晰地感覺到……我和這棵樹,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不可分割的一體。它的根,仿佛就深深紮在我的心臟裡,汲取著我的悲傷、我的孤獨、我的恐懼……我所有的負麵情緒,都像是它最甜美的養料。然後,它變得越發強大,這份引導終結的力量也越發不受控製……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她空洞的目光投向遠方灰蒙蒙的天空,“你說,如果……如果我消失了,徹底地從這裡消失,這棵樹,還有這種帶來終結的可怕力量,是不是也會跟著一起枯萎、消散?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本的樣子?那些因我而起的悲劇,是不是就能結束了?我……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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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雲紫聞言,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與刺痛瞬間攫住了她,遠比麵對任何強敵時都要來得強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用了從未有過的、近乎凶狠的嚴厲語氣打斷了幽幽子:“閉嘴!我不準你再有這種念頭!”她猛地抓住幽幽子冰涼而單薄得如同紙片般的雙肩,用力之大幾乎要留下指痕,迫使她轉向自己,眼中銳光爆閃,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堅決,“聽著,西行寺幽幽子!你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與這棵樹的聯係,一定有彆的、更複雜的緣由和解決方法,但絕對、絕對不是通過犧牲你自己來達成!那種愚蠢的、自我毀滅的念頭,給我徹底從你腦子裡扔出去!否則……否則我就把你關進隙間裡,直到你想通為止!”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充滿了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和一絲刻意隱藏的慌亂。然而,在她那深邃如同星海的眼中,那個被幽幽子無意間觸及的、冰冷而殘酷的猜測,卻如同陰魂不散般再次浮現,並且越來越清晰——西行寺家的血脈,與這棵仿佛來自冥土的妖樹之間,恐怕確實存在著某種超越尋常理解、近乎共生甚至是一體兩麵的深層聯係。幽幽子的覺醒,或許並非偶然,而是某種早已寫定在命運之輪上的、關乎生死境界奧秘的宿命必然。她的消亡,極有可能真的會引發西行妖的劇烈異變,甚至……可能導致那份引導死亡的力量就此中斷;亦或是徹底失控爆發,形成無法挽回的災難;或者以另一種更極端、更不可控的形式尋找新的載體,屆時造成的破壞與悲傷恐怕遠超現在。這無論從她個人對幽幽子那份日益複雜難言的情感,還是從她作為妖怪賢者對世間平衡與“未來計劃”的考量,都是她絕對無法接受、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的結果。但此刻,她隻能將這份深層的憂慮與冰冷的判斷死死壓在心底,用堅定甚至略帶凶狠霸道的外表,來強行支撐起幽幽子那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精神防線。
就在西行妖的惡名與幽幽子的恐怖流言愈演愈烈,幾乎成為附近地區人們夜晚止小兒夜啼的恐怖傳說之時,不出所料地,再次引來了新的“挑戰者”與“退治者”。
大部分人在親眼目睹宅院周圍那肉眼可見的荒涼死寂,親身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心神不寧、脊背發涼、仿佛被無數雙冰冷眼睛注視著的壓抑氛圍,或是僅僅遠遠瞥見那棵巨大妖樹在風中搖曳、散發著混合著極致美麗與濃重死亡氣息的詭異氣場後,便很識趣地打了退堂鼓,不願以身犯險,白白送命,甚至有些膽小的,連靠近都不敢,隻在遠處望一眼便落荒而逃。然而,總有那麼一些不信邪,或是對自身實力抱有絕對自信,抑或是被所謂的“正義感”或單純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的存在,會選擇踏入這片被眾生遺棄的詛咒之地。
這一日,兩位氣質與眾不同的訪客,踏上了西行寺家門前無人問津的石階。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步履輕盈如貓的女子。她擁有一頭耀眼的銀色長發,卻並未像平安時代的貴族女子那般盤成複雜發髻,隻是用一根樸素的深藍色絲帶在發尾處鬆鬆挽住,任由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隨風拂過她姣好的臉頰,平添幾分不羈的灑脫。她身上穿著便於活動的、頗具特色的服飾:上身是潔白的、袖口收緊的簡式襯衫,外麵套著一件青綠色的無袖短褂,短褂的左胸口位置,用銀線繡著一個抽象的、可愛的幽靈狀圖案。下身則穿著與短褂同色的、褲腿寬鬆的袴褲,顯得乾淨利落,便於行動。
而她腰間佩戴著的那柄短劍,此時正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緒寧靜、靈台清明的溫潤靈光——正是魂魄家相傳的寶刀“白樓劍”。而她的身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看起來約莫人類男孩六七歲年紀、同樣擁有一頭耀眼銀發的小少年。這小少年麵容稚嫩,五官精致,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卻不像普通孩童那般充滿天真好奇與跳脫,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沉靜與早熟的老成,仿佛稚嫩的外表下裝載著一個經曆了不少風雨的靈魂。他緊緊跟在女子身側,小手也按在自己腰間一柄明顯是量身定做的、縮小版的短刀上,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副如臨大敵卻又努力維持鎮定、想要保護母親的“小大人”模樣。
當然,最能昭示他們身份的,還是他們各自身側一體共生的巨大靈體。二人正是遊曆四方、以磨煉劍技與退治妖邪為生的半靈劍士魂魄妖靈,以及她年紀尚輕針對半靈而言)的幼子,魂魄妖忌。
“母親大人,”妖忌抬起頭,小聲地對妖靈說道,他的感知似乎天生就異常敏銳,能察覺到常人甚至許多修行者都無法清晰感知的、流動的氣息,“這裡的‘氣’……非常、非常混亂。悲傷和死寂的味道幾乎濃得化不開……但奇怪的是,在這片死寂之中,又纏繞著一種很溫柔、很純淨,但是……非常非常危險的感覺,就像……就像最美麗的花往往帶著最烈的毒。”他皺了皺鼻子,似乎在努力分辨空氣中那複雜難言、令人心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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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靈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審視著眼前這座仿佛被一層無形灰霾籠罩、處處透露著不祥的宅院,右手下意識地、帶著某種韻律般輕輕撫上了腰間的白樓劍劍柄。
“嗯,感覺到了。非同尋常的‘場’……並非簡單的怨念或妖氣聚集,更像是一種……涉及生命本質的、被扭曲了的領域。妖忌,跟緊我,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三步之外,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潛藏著我們無法理解的危險。”她語氣加重,帶著不容反駁的、屬於母親的嚴厲與擔憂,“如果待會情況有任何不對,我讓你跑,你必須立刻、頭也不回地以最快速度離開這裡,朝著我們來時方向,去找那間我們借宿過的山間小寺暫避,絕對不許回頭!明白嗎?”
妖忌抿了抿嘴唇,小手更加用力地攥緊了短刀的柄,指節有些發白,他似乎想反駁,想說自己早已不是完全需要保護的小孩子,也可以幫上忙,也可以戰鬥,但在母親那混合著深切擔憂與孤注一擲般決絕的目光注視下,他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悶,卻異常堅定:“……是,母親大人。您……請千萬、千萬小心。妖忌……會保護好自己,不讓您分心。”
就在他們二人調整呼吸,將狀態提升至巔峰,準備進一步探查這寂靜得可怕的院落,甚至妖靈已經將手穩穩按在白樓劍上,體內力量開始緩緩流轉,打算直接以氣機感應、呼喚宅院主人出來交涉時,一個身影悄然無聲地、如同從陰影中浮出水麵般,出現在已然有些歪斜的宅院大門內側。
那是一位身著素雅淡藍色櫻花紋和服的少女,她擁有著一頭如同初春最嬌嫩八重櫻般柔美絢爛的短發,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容顏美麗得近乎不真實,超越了凡俗畫筆所能描繪的極限,但臉色卻泛著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深切的疲憊與憂慮,如同終日不見陽光的深穀幽蘭。然而,即便如此,她依舊保持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與高潔氣度,隻是那雙淡粉色的、如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想要急切阻止什麼的焦灼與哀傷。
“請……請止步。”幽幽子輕聲開口,“這裡……真的不是二位該來的地方。請儘快離開吧,趁現在還來得及……為了你們自身的安全著想,請不要再前進了。”
魂魄妖靈打量著幽幽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愕然。她本以為盤踞在這種凶地、製造了諸多恐怖傳聞、被世人視為妖魔的,會是何等猙獰扭曲、怨氣衝天、麵目可憎的妖物或惡靈,卻沒料到出現在眼前的,竟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美麗、空靈得不食人間煙火,甚至帶著幾分神性的少女。但是,她敏銳的靈覺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身上縈繞的那種與周圍死寂環境渾然一體、仿佛她即是這片土地化身的非人靜謐感,以及那潛藏在極致美麗與溫柔表象之下、令人靈魂深處都隱隱感到戰栗、關乎生命最終歸宿的、冰冷而絕對的死亡氣息。
“在下魂魄妖靈,乃是一名修行中的劍士。”妖靈上前一步,禮節周全地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但眼神依舊清澈而堅定,如同未經雕琢的水晶,沒有絲毫退縮與迷茫,“聽聞此地有異象頻生,滋擾地方安寧,特來查探。閣下……想必便是此間主人,西行寺幽幽子小姐?”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幽幽子單薄的肩頭,落在遠處那棵巨大的、仿佛在無聲燃燒著生命與死亡的櫻樹上,語氣帶著探究,“還請閣下如實相告,外界關於‘西行妖’與……閣下您本身的諸多傳聞,究竟是何緣由?若有無辜者因之受害,在下既遇此事,便無法坐視不理,當儘力尋求解決之道。”
幽幽子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真誠的、近乎哀懇的神色,聲音愈發輕柔:“那些傳聞……大多並非空穴來風,甚至……可能比流傳的更為……可怕。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二位無辜之人涉足此等險地。那棵樹……以及我自身,都蘊含著遠超你們想象的、無法預測與控製的危險。請相信我,立刻離開這裡,不要再靠近了,這不僅僅是為了你們寶貴的生命,也是為了……讓我這顆早已不堪重負的心,能稍微得到一絲安寧。”
魂魄妖靈這些年來一直心無旁騖地刻苦磨煉劍藝,四處遊曆,斬妖除魔,雖然性格在某些方麵顯得單純直接,思考方式有時近乎一根筋,但對自己的實力、直覺與心中秉持的“道義”有著絕對的自信,內心更是如她所修煉的劍道一般筆直堅定,自然不會因為對方幾句聽起來像是勸誡或者說警告)的話就輕易放棄。更何況,她敏銳的直覺與半靈的純淨感知告訴她,眼前的少女並非心懷惡意的邪祟,這份看似矛盾的認知,反而更堅定了她要弄清真相、從根本上解決禍端、或許還能“拯救”這位被困於命運的少女的決心。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也有能力去麵對和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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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幽幽子小姐,在下無法僅憑閣下的一麵之詞便就此退縮。”妖靈的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卻帶著劍刃般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顯得更加英姿颯爽,“若此地果真如閣下所言般危險,那更應設法尋得解決之道,厘清緣由,而非一味回避,任其滋長,最終如同潰堤之洪,危及更多不明真相、無意闖入的無辜之人。這絕非正道。”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幽幽子,“若是在下學藝不精,探查或退治失敗,因此而喪命,那也是修行不足,命運使然,甘願承受任何後果,絕無怨言,任憑閣下處置。”
說罷,不等幽幽子再次出聲勸阻,妖靈眼神一凜,周身平和的氣息陡然變得銳利無匹,如同出鞘的利劍!她身形如電,足尖在荒草與碎石上輕輕一點,竟以一種極其精妙、迅捷如風的身法,瞬間繞過了擋在門前的、試圖伸手阻攔的幽幽子,目標明確地朝著庭院深處、那棵散發著無窮妖異魅力與冰冷死氣的西行妖本體疾衝而去!在她看來,那棵巨大妖樹顯然是所有異常的核心與源頭,隻要傾儘全力,以白樓劍之力斬斷其邪異核心,或許就能化解此地的危機,甚至……幫助這位看似被困的幽幽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