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完成了啊——!!”
一聲拖長了調子、充滿了複雜情感的感歎,在附近新開辟的空地上回蕩。星暝仰頭看著眼前這座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龐大的暗紅色洋館,臉上的表情介於“如釋重負”和“大難臨頭”之間。
這座被命名為“紅魔館”的洋館,已然正式發揮起其作用——暗紅色的外牆在月光下並非凝固的血液色,更像是某種陳年葡萄酒潑灑上去後凝固的樣子,帶著些許微妙的光澤。無數尖頂、塔樓毫無規律地伸向夜空,活像一群喝醉了酒還在堅持比身高的長頸鹿。最高的一座鐘樓頂上,原本還打算立著一個抱著月亮為什麼是月亮?)的石像鬼,造型之抽象,讓星暝懷疑設計者是不是邊做夢邊畫的圖紙,還好這個提議最終被取消了。不過,也有某些年長的血族覺得這種建築風格對爆炸的抗性較差,但星暝認為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洋館前方是一片光禿禿的、剛剛平整好的土地,未來將是花園。現在隻有幾個歪歪扭扭的、標注著“玫瑰區”、“食人花區劃掉)”、“觀賞性蘑菇區”的小木牌插在那裡,顯得十分淒涼。中央那個乾涸的水池,池底居然鋪著五彩斑斕的馬賽克,拚出一個咧著大嘴的笑臉圖案沒人知道究竟是誰的主意),在月光下散發著“快來陪我玩”的詭異邀請。
“花園要打理,水池要注水清潔,據說植株每個月還要用特製‘蝙蝠牌’肥料保養一次……還有裡麵那——麼多房間,那麼多窗戶!”星暝抱著頭,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在無儘的打掃、修剪、維修和與各種“魔法意外”搏鬥中度過,“我星暝,曾經的……嗯……總之是有勇有謀、智慧超群的存在!難道下半生就要和掃帚、鋤頭以及可能咬人的血玫瑰為伴了嗎?!”
他不止一次提出過“職業升級”的建議。比如擔任“戰略顧問”,分析周邊潛在威脅;或者作為“外交特使”,與這片土地上的其他原生種族建立聯係;最不濟,當個“圖書管理員”也好,至少能與書香為伴。
然而這些提議要麼石沉大海,要麼被一句溫和但堅定的“能者多勞”輕輕帶過。家族內部似乎默認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既然你是管家,那就理所當然應該“管理”一切。
“日常韻律就是給生鏽的盔甲上油,調解兩個活了幾百歲的家夥為了一瓶‘處女之淚’牌紅酒誰先喝而打的架嗎?!”星暝對著空氣無聲地咆哮。
新館落成,是個新起點!他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擺脫“萬能雜工”的宿命,樹立起“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智者形象!具體要怎麼做呢?他摸著下巴,眼神開始飄忽——也許可以“偶然”發現一條直通敵方據點的秘密通道,然後“英勇”地排除隱患?或者“敏銳”地察覺到來訪客人中混入了某個極為可疑的成員?嗯,聽起來很有操作空間,但幸運女神什麼時候才會朝他微笑呢?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撲翼聲由遠及近。星暝瞬間像是被按了切換鍵,臉上所有糾結、吐槽的表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他迅速轉身,右手以精確到毫米的動作撫上左胸,身體呈標準十五度角前傾,聲音平穩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
“晚上好,伊莉雅大小姐。月色清輝,正映襯您巡視新領地的英姿。”
伊莉雅·斯卡雷特輕巧地落在他麵前,背後的蝠翼收攏起來。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先是因星暝這過於標準的問候愣了一下,隨即閃過一絲無奈。
“星暝……叔父……咳,”她似乎還在適應這個新的稱呼距離,“不用這麼正式的。我就是過來看看,感覺怎麼樣?”她本想用更隨意的口吻,像以前那樣聊聊,但星暝這副“全自動完美管家”的模式,讓她把到了嘴邊的“這裡以後可以玩捉迷藏嗎”給咽了回去。
星暝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語氣溫和卻帶著程式化的疏離:“承蒙大小姐關心,一切安好。作為紅魔館的管家,維護斯卡雷特家族的體麵與秩序是在下的首要職責。請問您有何指示?”他內心卻在想:『很好,專業,冷靜,保持距離。絕對不能讓她知道我剛才正在研究怎麼給那個傻笑水池貼封條。』
伊莉雅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沒什麼指示啦。就是覺得花園空蕩蕩的,以後種點什麼好呢?父親以前說過,母親其實很喜歡鈴蘭……”
“一切景觀布置,最終都將遵循大小姐您的意願。”星暝滴水不漏地回答,同時大腦瘋狂運轉:『鈴蘭?聽起來很可愛,但好像全株都有毒?萬一有哪個不長眼的家夥誤食了,豈不是要我這個管家負責搶救?還是種點安全的吧,比如……向日葵?好像又太陽光了,跟整體風格不搭。難道隻能種蘑菇了嗎?!』
“既然如此,”星暝迅速側身,做出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試圖將對話引向安全的“工作彙報”頻道,“請允許在下為您初步導覽這座剛剛竣工的紅魔館。內部陳設雖未齊備,但主體結構與功能區已初具雛形,正好請您檢閱。”他這麼做,一方麵是職責所在,另一方麵也是想趕緊找個“護身符”——借著陪同大小姐巡視的名義,躲開那些很可能正摩拳擦掌準備用各種“歡迎儀式”比如突然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史萊姆,或者會自動捆綁闖入者的地毯)來“考驗”他的斯卡雷特成員們——嗯,往好了想,至少他們對自己敵意沒那麼大了——但這不代表他喜歡這些整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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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何等聰明,立刻從星暝那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借機遁走”的渴望。她嘴角向上彎了彎,壓下心底那點因他過分客氣而產生的小小失落,點了點頭:“好吧,那就辛苦你了,星暝管家。我也正想看看裡麵的情況。”
兩人並肩走向那扇看起來沉重無比的、鑲嵌著複雜金屬花紋的大門。星暝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門軸發出了一聲的“嘎吱~~~”聲,緩緩打開。
開門後的景象,讓星暝在心裡默默給“需要上油”的清單上又加了一項。
門廳異常高闊,牆壁上預留了掛畫的位置,但目前空空如也。一股新建築特有的、混合著木材、油漆和某種……淡淡的、像是草莓味蠟燭熄滅後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此處是主門廳,”星暝用他那平穩無波的聲線開始介紹,“主要用於迎接貴賓與舉辦正式儀式。未來或可陳列彰顯斯卡雷特家族曆史與……藝術品位的收藏。”他想起了維奧萊特伯爵那些品味清奇的收藏——比如某個會隨著人心情變化顏色的哭泣天使花瓶,或者那幅據說看久了會讓人不由自主想跳舞的抽象畫——趕緊在心裡補充:『希望伊莉雅的審美能像塞莉絲夫人多一點。』
他引著伊莉雅走向一側的長廊。這條走廊長得仿佛沒有儘頭,腳下是厚厚的暗紅色地毯,吸音效果極佳。一側是連續的高大窗戶,窄長如眯起的眼睛。每扇窗戶由多塊紅色遮光玻璃拚合,上麵是扭曲纏繞的藤蔓與形態各異的、像是喝醉了酒的玫瑰圖案。月光透過這紅色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讓走廊顯得幽深而……有點催眠。
“這條長廊可通向前往觀景樓塔的扶梯。”星暝邊走邊說,“此處的采光設計,能有效營造寧靜……且富有神秘感的氛圍。”他心裡吐槽:『寧靜到容易走著走著就睡著嗎?這紅光看久了真的不會抑鬱嗎?可能血族真的和他構造不一樣吧。反正普通人晚上在這裡巡邏,需要帶上提神醒腦的薄荷糖和一顆強壯的心臟。』
轉過某個拐角,他們來到了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四麵是暗紅色的不透光玻璃板,上麵用更深色的線條描繪著難以理解的星辰與符文。地麵中央,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幽幽紅光的複雜魔法陣正在緩緩旋轉,它是大廳唯一的光源,也讓空氣裡充滿了微弱的、仿佛無數細小鈴鐺在耳邊輕響的魔力波動。
“此乃‘緋紅大廳’,”星暝介紹道,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慎重,“用於控製整座洋館的防禦體係……以及某些需要特定環境支持的魔法研習。”他目光掃過那緩緩轉動的法陣,心裡卻嘀咕:『這地方真的沒問題嗎?在這裡呆久了,會不會連思維都被染成紅色的?』
伊莉雅似乎對這個大廳很感興趣,她走到法陣邊緣,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著發光的線條。“這裡的魔力流動……好奇特,像是活的一樣。”她輕聲說,血紅的眼中倒映著流轉的紅光,帶著一絲研究者般的專注。
“大小姐感知敏銳。”星暝適時地送上了一句管家式的讚美。
接著,他們來到了宴會廳。這裡擺放著許多蓋著紅布的圓桌和高背椅,空間足夠開一場百人宴會。“此處是宴會廳,用於舉辦各類社交活動。目前的籌備工作尚在……初步規劃階段。”星暝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羊皮紙,上麵用極其花哨的字跡寫滿了菜名,“關於菜單,初步草案似乎……過於側重傳統風味。在下認為,若能引入更多元化的食材與烹飪方式,或更能展現紅魔館待客的誠意與……美食探索精神。”他指著上麵諸如“午夜蝠翼濃湯”、“血釀櫻桃撻可定製)”、“尖叫蕈菇拚盤”之類的菜名,臉上露出了近乎悲壯的表情。
伊莉雅看著那份明顯被某些酷愛“行為藝術”的家族成員加工過的菜單草案,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星暝管家,”她努力板起臉,但眼中的笑意藏不住,“身為紅魔館的大管家,連宴會菜單的事宜都無法有效調控,這可有點……嗯,有損您‘智慧管家’的形象哦?以前還有人說過,您最擅長處理各種‘意外’狀況呢。”
星暝聞言,臉上那完美的管家麵具終於出現了裂痕,他垮下肩膀,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真實的無奈:“大小姐明鑒,這……這實在非戰之罪。某些成員對於‘傳統’的執著,簡直堪比妖精對惡作劇的熱愛。我甚至懷疑,就算我把滿漢全席的菜譜完美複刻出來,他們也會要求我在每道菜上淋一層厚厚的……咳,特製紅色醬料。”他及時刹住了“血”字,感覺心好累。
他一邊抱怨,一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牆壁上的一處空白。那裡原本計劃懸掛關於血族真祖的畫像,如今自然是取消了。
看著那片空白,星暝心中微動。他轉向伊莉雅,語氣稍微放鬆了些,不再那麼刻意端著:“說起來,大小姐,關於真祖,還有那位莉莉絲……我聽過不少傳言,但都零零碎碎的。您知道的,了解對手也是管家的職責之一。您能跟我說說,在斯卡雷特家看來,他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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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雅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悲傷,也有一絲超越時空的沉重。她走到一扇紅色的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
“真祖啊……”她輕聲開口,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卻又帶著曆史的重量,“傳說有很多呢,就像森林裡的蘑菇,看著相似,但仔細分辨,各有不同。”
“典籍記載,該隱真祖,乃是‘原初的謀殺者’。他犯下了不可寬恕之罪,但據說,他拒絕了所有的懺悔與救贖。於是,永恒的詛咒加諸其身。這詛咒融入了我們的血脈——畏避日光,渴求鮮血,以及……漫長到有時會覺得單調的生命。”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宿命的回響。
“他留下了十三位子嗣,並非尋常的生育。”伊莉雅轉向星暝,解釋道,“是通過‘初擁’,一種強大而嚴酷的儀式。他將或是主動,或是被動的選中者轉變為我們的同類。這十三位先祖,後來便成為了血族最主要的十三個支係,我們斯卡雷特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關於該隱真祖最終的歸宿,記載卻模糊不清。”她微微偏頭,似在回憶那些晦澀的古籍,“隻知他擁有無上偉力,但後來,他便驟然消逝,音訊全無,宛如被永夜吞噬。此為血族最大的未解之謎。”
她停頓片刻,才繼續述說,聲音更輕了:“至於莉莉絲……她則更為神秘。傳說中,她是‘夜之母’,是最初接納了被放逐的該隱真祖的存在。有說法認為,該隱的力量,乃至他所承受的詛咒,皆與她息息相關。然而,同是真祖,她的血脈並未流傳下來,似乎因某種極其古老而可怖的緣由斷絕了。有人說她已然消散,有人說她沉眠不醒……”
說到這裡,伊莉雅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曾融合了蘊含莉莉絲力量的血脈:“如今,我的身軀之內……也流淌著她的力量。從某種意義而言,我大概……也可算是她的孩子了吧?”她的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而且,這些年,我似乎逐漸能夠駕馭那份力量所帶來的躁動與衝擊,甚至開始領悟如何運用它……那種意圖將萬物‘毀滅殆儘’的力量。這……究竟算是幸事嗎?”她最後一句話既像是在詢問星暝,又像是在叩問自己。
星暝默默地聽著,將這些信息——該隱的失蹤之謎,莉莉絲的血脈斷絕,兩種力量的特性與潛在衝突——仔細記下。他注意到伊莉雅談及力量時,眼中並非全是掌控的喜悅,更有一種淡淡的、對這份力量本質的憂慮。
恰在此時,一位身著傳統服飾、神色略顯局促的年輕血族快步走近,在適當的距離外停下,恭敬行禮。
“大小姐,管家先生,”他聲音帶著些許緊張,“晚、晚膳已大致備齊,主廚命我前來請示,是否現在開始布置餐席?”
星暝立刻切換回標準管家模式,對著伊莉雅微微欠身:“大小姐,晚膳已備妥,請您移步餐廳。”
伊莉雅也從思緒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她看著星暝瞬間變臉的樣子,心裡那點因他刻意疏遠而產生的小彆扭,忽然被一種“看他能演到什麼時候”的好奇心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