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成功的短暫興奮,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啟明聚集地這片被嚴寒與生存壓力凍結的水麵上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但很快,更現實、更棘手的難題便如同水下的暗礁,浮出水麵,將那短暫的歡呼與希望緊緊包裹、壓製。
蘇晴站在金庫前的空地上,刺骨的寒風卷起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發絲,帶來刀割般的冷意,卻無法冷卻她心中因責任而熊熊燃燒的緊迫感。黃浩正帶著他那幾個滿身油汙的助手,圍著那台依舊散發著灼人餘熱、金屬外殼微微泛紅的“恒溫核心”進行緊急的數據記錄和初步檢查。興奮的潮紅還未從他因熬夜而憔悴的臉上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迅速切換回了技術研究者特有的專注與審慎。
“蘇姐!”黃浩看到蘇晴走近,連忙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把額頭的汗珠,語速飛快地彙報初步情況,“核心主體結構運行基本穩定,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或泄漏!剛才蕭哥那一下……簡直是神來之筆!初步估算,在峰值後,核心熱量的自然流失速度被明顯延緩,有效高熱維持時間至少延長了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這意味著,隻要我們能穩定運行這台核心,配合好不斷擴展的管道網絡,理論上……我們真的有可能讓大部分居住區保持在一個不至於凍死人、甚至能勉強進行日常活動的溫度!”他的聲音帶著激動後的沙啞,但更多的是看到切實希望曙光後的振奮。
“理論上還不夠,黃浩。我們需要的是穩定、可靠、可持續,是能讓近千人依靠它活過這個冬天的實實在在的熱量。”蘇晴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嚴苛,她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蜿蜒的、部分區域還在微微散發著白色蒸汽的金屬管道,仿佛在審視一條條剛剛被喚醒的血管,“這套係統能承受多久高強度的連續運行?管道的焊接點、閥門的耐久性、保溫效果到底如何?那些寶貴的火蜥蜴能量核心,消耗速率具體是多少?能支撐多久?最關鍵的是——”她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轉向那些在警戒線外翹首以盼、臉上交織著渴望、忐忑與一絲不敢相信的居民們,“——如何分配這有限的熱能?近千口人,居住分散,條件各異,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平均。我們必須有一個儘可能清晰、公平,並且能被大多數人理解和接受的分配與管理方案,否則,這溫暖帶來的可能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混亂。”
她一連串現實而尖銳的問題,如同冰水潑下,讓沉浸在技術成功喜悅中的黃浩迅速冷靜下來。他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鏡,認真思考後回答:“我明白您的擔憂。連續運行的壓力測試需要時間,我會立刻開始安排,分班次監測。管道方麵,高耀日已經帶人去找尋所有能找到的舊布料、隔熱材料,優先包裹暴露在室外和易散熱的部分。能量核心的消耗數據……這需要長時間的監測才能精確,我會儘快建立一個監測流程。至於分配……”他頓了頓,無奈地看向蘇晴,這顯然超出了他一個技術人員的職責範圍和能力。
“分配的問題,以及後續的管理,我來解決。”蘇晴果斷地將責任攬到自己肩上,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些沉默而期盼的人群,“但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速度!立刻讓這套係統先部分運轉起來,哪怕隻是優先保障幾個區域,也要讓所有人儘快看到、感受到這實實在在的變化!這比任何空泛的承諾和藍圖都更有力量,是穩定人心、凝聚希望的關鍵!”
她轉向一旁待命的林薇,語速加快:“林薇,立刻通知黑骨、王猛、孫守田、莫三娘,還有石崗,到前廳開會。我們需要在核心餘熱散儘、下一輪供熱啟動之前,敲定一個初步的、能夠立刻執行的實施方案和分配原則!”
“好!我馬上去!”林薇毫不拖泥帶水,立刻轉身,身影敏捷地消失在通往核心區的巷道中。
蘇晴又對黃浩叮囑道:“黃浩,這裡就交給你和你的人了,務必確保核心安全降溫,收集好所有關鍵數據,為後續的優化和複製提供依據。唐寶!”她看向如同鐵塔般守在警戒線旁的壯漢。
“在!蘇姐!”唐寶洪亮地應道。
“你帶人繼續警戒,擴大範圍,在正式的分配和管理方案公布、執行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核心區域、觸碰管道閥門!如果有人試圖破壞或偷盜,我授權你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製止!”蘇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放心吧蘇姐!有我在,一隻心懷不軌的蒼蠅也彆想飛進去!”唐寶拍著厚實的胸脯,招呼著手下的隊員,將警戒線又向外穩固地推進了幾米,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快速安排完現場事宜,蘇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金屬與冰雪氣息的空氣,將目光從這片暫時井然有序的空地收回,深深投向蕭淩房間所在的方向。她知道他此刻必然極度虛弱,需要絕對的靜養,但眼下麵臨的複雜局麵,她內心深處渴望能得到他那冷靜而富有遠見的智慧的支持,哪怕隻是一個眼神的肯定,一句簡短的點撥。她必須在他能夠重新站起來、掌控全局之前,獨自將這艘承載著近千人性命的破舊大船,在冰海與暗礁中,艱難而穩定地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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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氣氛凝重而緊迫,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決定命運般的壓抑。
壁爐裡的火被重新撥旺,跳動的橘紅色火焰映照著圍坐在粗糙木桌旁的幾張熟悉而神色各異的麵孔。黑骨沉默如亙古不變的鐵石,空洞的眼眶仿佛凝視著桌上那張攤開的、標注簡陋的聚集地草圖;王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孫守田則慢悠悠地撚著他的胡子,眼神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有些閃爍不定,不知在盤算著什麼;莫三娘依舊是那副仿佛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慵懶姿態,但平日裡從不離手的細煙杆此刻並未點燃,隻是在她纖細的手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石崗則顯得有些局促,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目光在幾位大佬身上逡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與不安。
蘇晴站在通常由蕭淩占據的主位前,沒有坐下,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有力,不容任何質疑:“諸位,黃浩的實驗,大家要麼親眼所見,要麼應該已經聽說了。‘恒溫核心’初步驗證可行,這是我們啟明聚集地能否度過這個仿佛沒有儘頭的嚴冬,最大的希望所在。”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消息在每個人心中沉澱,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捕捉著他們最細微的反應:“但希望,不等於觸手可及的現實。熱量是有限的,管道鋪設需要時間和人力,能量核心的消耗更是未知數。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慢慢討論,必須立刻決定兩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第一,優先保障哪些區域和哪些人群;第二,製定一個在眼下儘可能公平,並且能夠被有效執行、監督的管理和分配方案。”
蘇晴話音剛落,王猛首先沉不住氣,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洪亮如同炸雷:“這還用討論?當然是優先保障我們護衛隊的駐地和我們核心區域的供暖!弟兄們要一天二十四小時輪班,頂著能把骨頭凍裂的寒風巡邏、站崗、守衛圍牆!要是連個能讓他們暖和過來、喘口氣的屋子都沒有,還怎麼保持戰鬥力?手凍僵了連武器都握不穩!萬一那些磐石壁壘的人起了什麼彆的心思,或者外麵那些像禿鷲一樣的團夥趁機摸過來,我們拿什麼去擋?憑什麼去拚?”他的理由直接而粗暴,充滿了實用主義的考量,也符合他一貫悍勇直率的作風。
孫守田嘬了一口早已熄滅的煙袋嘴,慢悠悠地接口道,聲音帶著老狐狸般的圓滑:“王頭領說的在理,護衛隊的弟兄們確實辛苦,保障他們的戰鬥力是頭等大事,老夫完全讚同。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眼睛眯了起來,“咱們聚集地能運轉下去,光靠能打的也不行。那些存放糧食、武器、工具的關鍵倉庫,裡麵的物資要是凍壞了、受潮了,損失可就無法挽回了。還有石崗負責的那片‘活田’,那可是咱們未來的指望,他費了老大勁,幾乎住在那裡才保住那些珍貴的苗子,要是溫度不夠,受了凍害,那之前的辛苦可就全都白費了,大家以後吃什麼?”他說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一眼旁邊緊張得直搓手的石崗,像是在為他說話,又像是在為自己爭取更多話語權。
石崗聽到提到自己和“活田”,連忙抬起頭,憨厚的臉上寫滿了急切,用力點頭附和:“是,是這麼個理兒!孫老說的對!那些‘鐵薯’和‘熒光菇’雖然比普通莊稼耐寒些,但也就是能吊著命不死,要是晚上能有穩定的、不至於結冰的溫度,它們就能繼續緩慢生長,開春後說不定真能有點收成,哪怕不多,也是好的啊!”他的話語樸實,卻點出了生存最根本的需求。
莫三娘聞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轉了轉手中光滑的煙杆,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尖銳的穿透力:“要我說啊,各位爺們兒都想著打打殺殺和吃飯活命,這當然沒錯。但彆忘了,最重要的還是‘人心’這兩個字。普通居民們看著咱們核心區域暖烘烘,工坊倉庫熱乎乎,他們自己卻隻能在四麵漏風的屋子裡摟著孩子凍得瑟瑟發抖,連口熱水都難燒,這心裡能平衡?能沒有怨氣?之前為了幾塊木炭分配不均,都能鬨出不小的動靜,現在有了看起來更好、更神奇的取暖方式,要是分配上顯失公允,讓人覺得我們隻顧自己……怕是更要出大亂子。彆忘了,咱們這圍牆,擋得住外麵的風雪和敵人,可未必擋得住從裡麵燒起來的、名為‘不滿’的烈火。”她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刺破了表麵一團和氣的假象,將血淋淋的內部矛盾擺在了台麵上。
最後,黑骨那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骨頭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金屬撞擊般的冰冷質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蘇小姐心中已有決斷,何須多言。執行便是。”他永遠是那麼直接而絕對,將最終的決定權毫無保留地交回給蘇晴,同時也用行動表明了他那基於恐懼而產生的、不容置疑的服從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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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將眾人或直接、或委婉、或尖銳、或沉默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那早已成型的預案變得更加清晰堅定。她雙手用力按在桌麵上,身體挺得筆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劍,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好,既然大家都發表了看法,那我就來說說我的決定。”
“第一,優先保障區域。”她的聲音不容置疑,“護衛隊駐地、核心功能區——包括重要倉庫、黃浩的武器工坊、醫療室、以及石崗的‘活田’溫室,這三處,列為一級保障區域,必須優先、穩定、持續供暖!這是為了聚集地的即時生存、防禦根本和未來希望,我想,在這一點上,大家應該沒有異議。”她的目光特意在王猛、孫守田和石崗臉上停留了片刻。
王猛雖然覺得還不夠,但在蘇晴明確的分類和理由麵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算是認可。孫守田和石崗自然也紛紛點頭。
“其次,”蘇晴繼續道,語氣沉穩,“普通居民區,我們將根據管道鋪設的實際進度和核心的供能能力,采取分批次、分時段輪換供暖的方式。優先保障經核實、有年老體弱者、年幼孩童或傷病人員的家庭所在的區域。我們會立刻組織可靠人手,重新細致地統計各戶實際人口構成和特殊困難情況,建立清晰、透明的台賬,作為分配依據。”
莫三娘聽到這裡,挑了挑精心修飾過的眉毛,沒再說什麼,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這還差不多”的認可。
“最後,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關於管理和執行。”蘇晴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凜然,“我將親自牽頭,成立一個臨時的‘熱能管理與分配小組’,直接對我負責。黑骨,你的人負責核心設備、能量源以及主乾管道的絕對安全,不容有任何閃失;王猛,你的人負責所有居民區支線管道的日常巡查、維護,以及供熱期間的秩序維護,堅決杜絕任何私接管道、盜竊熱能或破壞設施的行為;孫老,你手下人員構成複雜,消息靈通,負責留意和收集居民們的普遍反饋、不滿情緒以及可能出現的問題苗頭,及時、準確地向我和小組彙報;莫三娘,後勤保障、具體到戶的協調溝通、以及可能出現的糾紛調解,需要憑借你的經驗和手段多費心;石崗,你配合好黃浩的技術要求,確保‘活田’區域的供熱穩定,那是我們的命根子。”
她將任務清晰、明確地分配到每個人頭上,既賦予了他們在新體係中的權力和職責,也毫不含糊地明確了他們需要承擔的責任。“所有供熱時間、區域輪換順序、持續時間,都必須提前公示,做到公開、透明,讓每一個人都清楚。任何人,”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包括在座的我們,以及所有管理人員,都必須以身作則,嚴格遵守規定,絕不允許以任何職權或理由私自占用、延長供熱,或者為自己及親信謀取特殊待遇!一旦發現,無論身份職位,一律嚴懲不貸!我希望大家清楚,這溫暖,是屬於整個啟明的,不是某些人的特權!”
她的聲音帶著鋼鐵般的意誌和不容挑戰的權威,目光如同實質,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這是一種在資源極度匱乏下艱難尋求的平衡術,既要保證核心戰鬥力與生存命脈的運轉,也要儘力顧及到底層居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維係聚集地脆弱的社會結構和人心穩定。在眼下內憂外患的局勢中,這已經是她在短時間內能想到並有力推行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王猛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還想為自己手下弟兄多爭取一點福利,但在蘇晴那冷冽如冰、毫無轉圜餘地的目光注視下,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粗聲粗氣地應道:“是,蘇小姐,我……我明白了,會按規矩辦。”
孫守田撚著胡子的手停了下來,微微躬身:“蘇小姐思慮周詳,分配公允,老夫沒有異議,定當儘力。”莫三娘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石崗更是連連點頭。
“既然都沒有異議,那就立刻行動!”蘇晴猛地直起身,斬釘截鐵地說道,“時間不等人,管道裡的熱量更不等人!我要在今晚天黑之前,看到所有一級保障區域實現穩定供暖!看到第一批符合條件的居民區開始有序輪換供熱!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啟明,還沒有放棄希望!散會!”
眾人被她的氣勢所懾,紛紛迅速起身,麵色凝重地各自領命而去。前廳內,轉眼間隻剩下蘇晴和如同鐵鑄雕像般侍立在一旁、沉默無聲的黑骨。
蘇晴直到所有人都離開,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緊繃的眉心,試圖驅散精神上的沉重負擔。她轉向黑骨,壓低聲音道:“黑骨,關押墨仲和趙翊的地方,是你負責的重點,務必確保萬無一失,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另外,昨日下午洛冰能準確知道墨仲的存在,消息泄露的源頭,林薇和影蛇已經從暗處開始調查,你這邊在明處,也要多留意異常動向,尤其是……可能接觸到核心信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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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骨那骷髏下頜骨上下動了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哢噠”聲,靈魂之火在空洞的眼眶中穩定地燃燒著:“明白。守衛已增加兩倍,輪換加密。內部……若有蛀蟲,我會親自‘清理’。”
他的“清理”二字,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在末日環境中,背叛往往意味著最直接的死亡。蘇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規則,無需言明。
就在蘇晴在前廳憑借其魄力與智慧艱難平衡各方、推動新政之時,蕭淩的房間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被影蛇等人小心翼翼推回房間後,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深度昏迷與虛弱睡眠交織的狀態。“低語共鳴儀”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持續運行,散發著淡藍色的柔和光暈,但那光芒似乎也比之前黯淡了幾分,仿佛這台精密的儀器也感知到了宿主精神的極度萎靡與透支。剛才那短暫卻至關重要的三秒“維持”,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幾乎榨乾了他剛剛依靠儀器和自身意誌艱難積聚起來的那一絲絲精神本源,並對這具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與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