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聽到蕭淩那雖然虛弱,卻字字清晰、透著不容置疑決心的回答,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那笑容衝淡了幾分他身為上位者的威嚴,多了些隨性甚至可以說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氣息。“行,有你這句‘全力以赴’就夠意思。我這人向來不太喜歡繞彎子,有什麼就直說。”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在舊木椅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仿佛真把這裡當成了與老友閒聊的茶室。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身體,時間之力的反噬可不是鬨著玩的,我感覺你比昨天看起來更虛了點?光是說這幾句話,都挺耗精神的吧?”他的目光帶著審視,卻並無冒犯,隻有一種對力量的了解和關切。
蕭淩微微闔眼,似乎是在積蓄那點可憐的氣力,隨即又緩緩睜開,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隻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將一切光芒都吸進去的疲憊。“還好。”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死不了。”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問,卻又帶著某種確認,“磐石壁壘的冬天,也像這裡一樣難熬?”
“那倒沒有我們壁壘內可比這裡暖和多了,”虹嗤笑一聲,帶著點看透世事的嘲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隻不過壁壘裡,至少沒有凍死的人,或者是餓急了眼當街易子而食的慘劇是沒有的——要是有,我見一個劈一個,絕不容情。當然,壁壘內,食物供給很足不會出現那種情況,但裡麵那些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破事兒,黏糊糊濕漉漉的,比荒野上那些直來直去的變異獸還要煩人得多。”他似乎想起了壁壘內某些令人不快的麵孔和算計,有些厭煩地擺了擺手,“算了,不提那些倒胃口的人和事了。說起來,你們這兒雖然破敗,但內部這股擰成一股繩的勁兒,氛圍倒真是不錯,真希望磐石壁壘裡那些家夥也能學學,我也能省心不少,多睡幾個安穩覺。”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識地瞥向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聽說,隔壁就是你們從翡翠夢境那個鬼地方救出來的那些孩子們住的地方?這會兒,蘇晴小姐和林薇女士,應該正陪著孩子們,哄他們入睡吧?這狗日的世道,能讓孩子們不用擔驚受怕、能安心閉上眼睛睡覺的地方,真的不多了。”這話裡沒有刻意恭維,隻有一種對這份珍貴安寧的認知和讚許。
房間角落的陰影裡,影蛇依舊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般靜坐,雙眼緊閉,呼吸均勻綿長,仿佛已經陷入深沉的睡眠。但無論是虹還是蕭淩,都心知肚明,任何一絲不屬於這房間的異動,哪怕再細微,也絕對逃不過他如同最精密雷達般的感知。
蕭淩沒有直接回答關於蘇晴和林薇行蹤的問題,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表示肯定的“嗯”,算是默認。兩人之間隨即陷入一種奇特的沉默,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種基於強者之間無需過多言語的默契,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心照不宣的休憩。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粘稠。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抬手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行了,看你也沒什麼大礙,我就不多叨擾了。你這身子骨,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和多睡。我也該回……”
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一陣急促卻明顯被主人極力壓抑、控製在最小範圍內的“噔噔噔”敲門聲,如同冰冷的錐子,驟然刺破了夜的寧靜與假寐。
“誰?”蕭淩的聲音依舊不高,帶著傷後特有的沙啞與虛弱,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這聲音卻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立刻傳來一個沉穩而恭敬、語速稍快的男聲:“蕭幫主,是我,高耀日。我三弟耀星剛才運用他的星眸進行例行夜間遠距離偵測,發現了異常情況——是禿鷲幫的人,大約三十到四十人,正在從西北方向接近我們聚集地,目前距離大約五公裡,移動速度不算快,但方向非常明確,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王猛隊長已經第一時間接到消息,正在緊急安排可靠人手,啟動預案,準備按照三班輪替製度,全麵加強各處圍牆和哨點的警戒力度。”
房間內的空氣,隨著高耀日的彙報,瞬間凝滯了一瞬,仿佛連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蕭淩聽完,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沒有看向門口彙報的高耀日,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轉過頭。那雙在昏暗油燈映照下顯得愈發深邃、仿佛蘊藏著血海與幽冥的眸子,精準地看向正準備離開的虹。他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牽起一個極淡、極細微的弧度,那弧度中沒有任何暖意,反而帶著某種玉石俱焚般的鋒利意味:“看來,屬於我們幾個的‘投名狀’,自己送上門來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像磨礪過的刀鋒,“正好,也讓虹主席您,親眼看看,我……”蕭淩的話語頓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連抬起都異常艱難、微微顫抖的手臂,一絲極淡的無奈和自嘲掠過眼底,但他立刻重新凝聚起精神,改口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與信任,“看看我身邊的這幾位家人……他們五個人的本事。”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奔湧著對自己同伴絕對的、近乎盲目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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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原本那帶著幾分慵懶和準備離開的神情,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如同被狂風卷走的落葉。他的眼中爆發出銳利如鷹隼鎖定獵物般的光芒,非但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敵情而有絲毫緊張或擔憂,反而像是等待已久的觀眾終於看到了好戲開鑼,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清脆響聲,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強烈期待、興奮乃至的燦爛笑容:“好啊!來得真是時候!太是時候了!那我可要搬好凳子,拭目以待,好好欣賞幾位未來夥伴的異能風采啦?”他興奮的目光掃過角落裡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四射、如同即將撲食獵豹般的影蛇,特意加重了語氣,“而且影蛇你,我可是好奇、期待得很呐!!”
“耀日,”蕭淩不再看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虹,轉而麵向門口,聲音穩定得不像一個重傷之人,清晰地下達指令,“情況已知。告訴外麵的兄弟們,嚴格按照我們之前推演過的預案執行,沒有我的命令,或是蘇晴、王猛的一致同意,嚴禁任何人主動出擊,也絕不要輕易暴露我們隱藏的防禦工事和重火力點。對了,特彆提醒王猛,讓他和他手下那些負責第一批警戒的兄弟,該抓緊時間休息的立刻去休息,必須養足精神,後麵硬仗可能還在後頭。還有,”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狡黠的笑意,如同暗夜中亮出毒牙的蛇,“你現在立刻去找唐寶,他現在估計在夥房,用趙嬸給他留的一些菜的殘渣,肉丁做小灶,讓他做上一大鍋熱騰騰、油汪汪、香飄十裡的肉湯!就是要讓這勾人饞蟲的香味,順著今晚這西北風,給我遠遠地、肆無忌憚地飄出去!”
“是!明白!我立刻去辦!”門外的高耀日沒有任何遲疑或疑問,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腳步聲迅速遠去,融入夜色。
幾乎在高耀日腳步聲消失的同一瞬間,影蛇的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便從角落的陰影裡滑出,悄無聲息地貼近到了門邊。他整個人的氣息在這一刻完全收斂,仿佛真的化作了一片沒有生命的陰影,融入了門板與牆壁的夾角之中,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捕食者般的幽光。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上又響起了一個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穩定,最終停在了房間門口。
門扉被從外麵輕輕推開,蘇晴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身上還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氣,臉上有一絲被驟然驚醒的慵懶痕跡,長發也有些許淩亂,但她的眼神卻如同被冰雪擦洗過一般,清明、銳利、冷靜得可怕。她一眼就看到了房間內大馬金刀坐著的虹,英氣的眉頭立刻微蹙起來,有些意外,語氣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虹?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掃過床上的蕭淩,確認他氣息平穩、並無大礙後,才又重新將帶著問詢的目光投向虹。
“哈哈,彆緊張,蘇小姐。”虹指了指床上的蕭淩,語氣儘量顯得輕鬆,但他眼神裡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興奮光芒還是出賣了他,“我就是晚上睡不著,過來跟你家這位聊聊天,順便等等看有沒有‘夜宵’可以蹭。沒想到,‘夜宵’沒等到,等來了更大的‘驚喜’。”他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剛才外麵那個小夥子,叫高耀日是吧?他彙報的情況,你應該也已經同步收到了?”
“嗯。情報已經同步到我這裡了。”蘇晴點了點頭,臉上的最後一絲睡意徹底消失無蹤,語氣迅速轉入冷靜而高效的工作狀態,條理清晰,“我也已經剛才告訴了高耀日安排。既然虹主席你正好在這裡,”她看向虹,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托付,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那可能要麻煩你先幫忙看著點蕭淩,彆讓他操心外麵的事,更彆讓他亂動耗費心神。影蛇,”她的目光轉向門口如同融入陰影般的同伴,聲音不高,卻帶著行動的指令,“跟我走。林薇她一會把孩子們哄睡下後,她本人馬上就到預定集合點。既然聚集地的大家,大部分人同意前往磐石壁壘,尋求新生,”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清晰地回蕩在房間裡,“那麼,在這離開前的這段時間的夜晚,保護這些將身家性命和未來希望都托付給我們的每一個人,就是我們當下不容推卸、必須扛起的責任。畢竟,你也清楚,這裡真正能熟練運用異能、有效應對這種有組織武裝襲擊的核心戰力,除了我們幾個,確實還是太少了。”
她的話語清晰、堅定,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修飾,卻自然而然地勾勒出責任的邊界、行動的指向和不容退縮的擔當。
影蛇沒有說話,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他隻是如同最精密的機器接收到指令般,無聲地向前踏出一步,身體微微調整角度,已然站到了蘇晴的身側稍後的位置,用行動表明了他絕對相信的態度和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狀態。
虹看著瞬間進入臨戰指揮狀態、氣場全開的蘇晴,以及她身後那柄如同已經出鞘、渴飲鮮血的絕世利劍般的影蛇,眼中的欣賞與讚歎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哈哈一笑,重新一屁股坐回了剛才的椅子上,甚至姿態更加悠閒地翹起了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愜意模樣:“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就坐在這兒,給你們當個最忠實、最安靜的觀眾,順便幫你們看好這位不讓人省心的病號。你們儘管去施展,放手去乾,讓我好好開開眼界,看看啟明聚集地的頂尖戰力是何等風采!放心吧,”他拍了拍胸脯,語氣帶著強大的自信,“隻要我虹在這間屋子,保證這位就絕對安全連隻惡意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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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對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的目光轉向床上的蕭淩,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沒有言語,沒有手勢,但在那瞬間的目光碰撞中,信任、囑托、關切與無需言說的默契,已然完成了所有的交流。
就在她剛要轉身,準備投入外麵那片緊張而危險的黑暗時,蕭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晴,”他喚道,目光落在自己膝頭那柄造型古樸的直刀上,“逆鱗刀,你拿著。”他頓了頓,解釋道,聲音雖然虛弱,邏輯卻異常清晰,“畢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你的‘生命回響’,既能滋養救人,必要時也能化為最淩厲的攻勢,強行掠奪他人的生命能量。逆鱗刀帶著一絲時間加速的獨特性質,有它在你身邊,應該能讓你在運用能力時,負擔減輕一些,不用那麼拚命,那麼累。”他抬起眼,看向蘇晴,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還有,讓狼群也動起來吧。畢竟,上次我們外出歸來時,禿鷲幫就曾趁機襲擊過啟明,這筆賬還沒算清。既然他們賊心不死,再度來襲,那就讓他們用鮮血和生命,徹底明白,啟明,為什麼叫啟明!這裡,不是他們可以隨意覬覦撒野的地方!”
他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顯然是在極力交代清楚。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走到蕭淩身旁,沒有猶豫,伸手拿起了那柄橫放在他膝上的逆鱗刀。長刀入手微沉,一股溫潤中帶著一絲奇異律動的氣息順著刀柄傳入掌心,仿佛與她的心跳產生了某種共鳴。她低頭看著蕭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蕭淩迎著她的目光,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特意提高了聲音,確保旁邊的虹也能聽清:“我沒事,隻是暫時動不了而已,去吧。這不還有‘無所不能’的虹主席在這裡坐鎮嘛,放心。”他故意用了略顯誇張的詞,隨即聲音低了些,帶著自嘲,“我是不能出去親手活動筋骨了,這身體,晚上的寒氣確實扛不住。”
這番話說得坦蕩,既安撫了蘇晴,也巧妙地將自己無法參戰的原因歸結於身體和天氣,隱藏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底牌或顧慮。兩人心領神會,有些底牌,確實不宜在“考官”麵前過早顯露。
“嗯。”蘇晴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用一個簡短的音節,承載了所有的理解、承諾與決心。
她握緊逆鱗刀,轉身,帶著如同影子般與她步伐完全同步的影蛇,兩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被外麵那逐漸彌漫開來的緊張而有序的備戰氛圍所吞沒。
房間內,再次隻剩下虹和無法行動的蕭淩。但與之前那種帶著試探與閒聊的閒適氛圍截然不同,此刻的空氣裡,仿佛已經彌漫開了從遠方隨風隱約帶來的無形硝煙味,以及一種弓弦拉滿、引而不發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蕭淩重新閉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似乎是在強迫自己進入一種類似龜息的休養狀態,積蓄著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又或者,他正通過某種與逆鱗刀、與蘇晴、乃至與這片土地之間無形的微妙連接,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外麵黑暗中正在醞釀、即將爆發的的一切動靜。
虹則不再慵懶,他饒有興致地用手指關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極輕地敲擊著粗糙的木製椅子扶手,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漆黑夜空,眼神銳利,嘴角噙著一絲玩味而充滿期待的笑意,仿佛他的視線真的能穿透這厚重的夜幕與數公裡的距離,清晰地看到那正在悄然逼近的風暴,以及即將在那風暴眼中心,如同舞蹈般與死亡共舞的六道身影。
“看來,來的人不少啊!”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那笑意蔓延至眼底,帶著審視與衡量,“可千萬彆讓我失望啊,我未來的……夥伴們。”
夜的深沉,此刻仿佛化為了粘稠的墨汁,將所有的聲音與光線都吞噬殆儘,隻留下愈發濃烈的、一觸即發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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