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雲納悶:“這一句更奇怪了,難道要打仗?真是聞所未聞!這裡麵到底是什麼意思,還請仙姑指點下。”
道姑說:“這首詩每句都明明白白,何必指點?況且裡麵藏著仙機,誰敢泄露!接著聽:將驍單守隘,卒勁儘登陴。纛豎妖氛黑,……”
唐閨臣連忙打圓場:“仙姑既然說仙機不敢泄露,我們也不勉強了。況且這幾句明明說的是軍營裡的事,不用細問。依我淺見,大概以後總有幾位姐姐要去軍營裡走一趟。隻是最後一句的‘妖氛’二字,恐怕裡麵還有妖術邪法之類的東西,這可得提防著點,請教仙姑,我說得對嗎?”
道姑答:“剛才已經說過,這首詩有虛有實、縹緲難測,我哪能完全明白。好在剩下的不多了,我念完,諸位才女再慢慢琢磨,說不定能摸出個大概。接著是:旗招幻境奇。短簾飄野店,古像塑叢伺。炙熱陶朱宅,搓酥燕趙帷。衝冠徒爾爾,橫槊亦蚩蚩。”
花再芳琢磨著說:“仔細看這幾句,裡麵藏著‘酒、色、財、氣’四個字,難道軍營裡還會有這些事嗎?”
道姑道:“要是沒有這些事,下句怎麼來的?聽著:裂帛淒環頸,……”
眾才女聽到這五個字,個個嚇得渾身發麻,臉色一下子變了:“就這五個字,難道還有上吊自殺的慘事?”
道姑歎氣:“何止這樣!還有更慘的:雕鞍慘抱屍。壽陽梅碎骨,……”
眾人嚇得發抖,說:“這竟然是被傷筋動骨,在軍營裡被害,連全屍都留不下!怎麼會慘到這種地步!”一邊說,一邊掉起了眼淚。
道姑又說:“你們覺得這就慘了?還有比這更慘的!現在連我都不忍心往下念了:姑射鏃攢肌。染磧模糊血,埋塵斷缺胔。”
小春、婉如、青鈿等人聽了,都抹著眼淚說:“這是死於亂箭之下,連身體都沒個完整的!彆說以後自己會不會遭這種災,就算是彆的姐姐這樣慘死,心裡也受不了,怎能不肝腸寸斷!”說著,聲音都哽咽了。
道姑接著念:“甫為攜帚婦,遽作易茵嫠。”
畢全貞解釋:“這是剛成婚,還沒享幾天團圓,就接著要麵對離彆。結合上麵的詩來看,大概是丈夫在軍營裡被害,才拆了鴛鴦,讓妻子成了寡婦。”
道姑繼續:“淚滴天潢胄,魂銷梵宇尼。”
錦雲納悶:“我們這裡哪有皇家的人?這個尼姑又是誰?實在讓人看不懂。”洛紅蕖沒說話,隻是在心裡暗暗歎氣。
道姑念下一句:“井幾將入井,……”
玉芝說:“單看‘入井’兩個字,豈不是又要多一位寡婦?這麼看來,碑記上寫的‘薄命誰言座上無’,這話果然沒錯。”井堯春問:“請教仙姑,這一句難道說的是我的吉凶嗎?”道姑答:“這首詩有虛有實,哪能斷定就是才女你?總之,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是是非非,遲早會弄明白的。”青鈿好奇:“這兩個‘井’字,不知道下句怎麼對,仙姑念出來,我們也長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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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道:“緇卻免披緇。”
唐閨臣歎氣:“看‘緇’字,除了瑤釵姐姐,再沒第二個人了。但那時候她雖然僥幸參加了考試,怎麼會到‘免披緇’的地步?難道當時她差點要去當尼姑?”緇瑤釵的乳母在旁邊歎氣:“那時候要不是我再三勸她,她早就躲進尼姑庵了。這位仙姑猜得真準。”眾人聽了,這才明白,都稱讚:“這兩句真是天生的好對仗,不是仙人寫的,哪能這麼貼切!”
道姑接著念:“瑟瑟葩俱發,萎萋蕊易萎。”
小春擔憂:“剛才仙姑說‘百卉’指的是我們;要是真這樣,你們聽下句,怎能不讓人鼻子發酸!請教仙姑,從這兩句詩來看,我們姐妹們將來死於非命的人不少,難道都是這輩子造了大孽,才遭這種報應嗎?”道姑搖頭:“要是真造了大孽,又哪能名留千古?”小春又問:“那既然是好人,為什麼還會遭那樣的慘死?”道姑答:“最慘的莫過於剖腹挖心,難道當年的比乾也造了孽嗎?這都是因為心裡懷著天地間的一股忠貞之氣,不知不覺就把生死拋到腦後了。”
小春追問:“世上總有些好人沒好下場,壞人反倒能善終,這是為什麼?”
道姑道:“孔子說‘君子擔心死後名聲不被人稱讚’,哪會在意活多久?要是隻想著保住性命,往往會遺臭萬年。就拿比乾說,當年他要是討好商紂王,紂王肯定高興,比乾也能活到老;但現在提起他,沒人不罵他。可他不肯討好,遇事就直言勸諫,才落得慘死;現在提起他,沒人不敬重。這難道不是‘沒好下場’比‘好下場’更強嗎?所以世上的孝子、忠臣、義夫、節婦,賢不賢、好不好,往往就差一念之間。隻要主意定得穩,把生死看得透,是遺臭萬年還是流芳百世,立馬就能分出來。總之,人活一百歲,終究要死。那時候,與其忍辱偷生、遺臭萬年,不如含笑赴死、流芳百世。我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因為你們當中,有幾位遲早要應‘含笑赴死’這句話。但世事變化不定,到底怎樣,還得看當時的情況。下麵還有兩段結尾的話,我念完: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堝篪。凡此根牽蒂,奚殊鐵引磁。”
蘭言道:“看這幾句,就知道我們這幾天聚在一起,果然不是偶然。”玉芝打趣:“要是按‘根蒂’兩個字,難道真把我們當成花草了?”
道姑繼續:“武功宣近域,儒教騁康逵。巾幗紳聯笏,釵鈿弁係緌。”
史幽探鬆了口氣:“幸好還有這幾句,說到底閨閣女子也添了不少榮耀,能讓人心裡痛快些。”
道姑念最後一段:“四關猶待陣,萬裡徑尋碑。瑣屑由先定,窮通悉合宜。”
小春吐槽:“也不知道‘四關’擺的是什麼陣;要是問仙姑,大概又不肯說。從‘戍鼓連宵振’開始,幾十句詩鬨得人糊裡糊塗,恐怕這就是‘迷魂陣’吧!”融春附和:“上文明明說有妖氛、幻境,怎麼不是迷魂陣?看第二句,說不定還有人要去泣紅亭走一趟呢!”
道姑道:“諸位才女,你們看最後兩句,難道不是說凡事都不能勉強嗎?下麵我也說幾句心裡話。”說著伸出長手指:“總得戳到痛處,才能叫醒這場春夢。爪長搔背癢,口苦破情癡。積毀翻增譽,交攻轉益訾。朦朧嫌月姊,跋扈逞風姨。鏡外埃輕拭,……我今天幸好把這些塵垢都擦乾淨了,以後就像皓月當空,一點雜質都沒有,諸位才女肯定會一帆風順。但這裡麵耽誤事的原因,誰又能知道?我再補一句,湊夠一百韻,也說清這場夢的主旨:紛紛誤局棋。”
唐閨臣聽了,突然想起碑記裡“一局之誤”的事,連忙問:“請教仙姑,為什麼說‘誤在棋上’?”
道姑道:“這裡麵的奧妙,本來就說不清;但以我的淺見:人活在世上,想各種辦法、爭強好勝,經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生生死死,其實都像一局圍棋。隻因為參不透這迷魂陣,才被它耽誤了。現在我也不便多說,我們以後有緣再見。”說完就告辭走了。
眾人送走道姑,各自回到座位上,重新擺好酒杯碗筷。玉芝說:“被這道姑顛三倒四、含含糊糊一說,心裡七上八下的。剛開始聽到那些慘死的事,嚇得不行,生怕以後落到自己頭上;後來聽到‘名留千古、流芳百世’這幾句,又立馬精神起來,把生死都拋到腦後,反倒怕以後輪不到自己。隻要能流芳百世,就算是二十四分的慘死,又有什麼關係!不知道我以後有沒有這份福氣。”
花可芳說:“我情願沒這份福氣,多活幾年才好,就算遺臭萬年也沒關係。要是讓我主動往死路上走,哪怕能流芳百世,我也不願意。”閔蘭蓀、畢全貞聽了,都點頭讚同:“眼前的快活日子不過,反倒去想死後的虛名,不是傻是什麼!”
題花聽了這些不中聽的話,心裡很不舒服,隻好打斷她們:“這百韻詩雖然不是每句都工整,但裡麵的好句子也不少。剛才我一邊寫一邊看,一共一千個字,沒有一個重複的,真是難得的好詩。”閔蘭蓀哼了一聲:“就說‘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兩個‘易’字不就重複了?”春輝笑出聲:“姐姐不懂就彆亂說。‘萋萋蕊易萎’的‘易’在‘四寘’韻部,是去聲;‘遽作易茵嫠’的‘易’在‘十一陌’韻部,是入聲,完全不一樣,怎麼能算重複?要是這樣,那兩個‘從’字難道也算重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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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道:“姐姐說詩裡沒有重字,我跟你賭個東道。”題花道:“要是有重字,我喝三杯;要是沒有,你喝三杯,怎麼樣?”紫芝道:“那不行,你先喝六杯,要是真沒有重字,我照樣罰六杯。”題花很驚訝,隻好喝了六杯:“快說,哪裡有重字!”紫芝道:“‘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這兩個‘寂寂’‘澌澌’就是重字。還有……”題花沒等她說完,就走過去:“原來是這種疊字重字,你要是不好好喝六杯,大家彆想繼續行令!”紫芝隻好按數喝了酒,說:“姐姐請人接令吧。”蘭芝提醒:“還有兩個笑話沒說呢!”
眾人道:“剛才聽道姑說‘壽陽梅碎骨’那些話,雖說知道是以後的事,心裡還是跳個不停。不如現在再抽一二十支簽,先定定心,等會兒再一起說笑話。要是抽到簽說不出來的,按規矩喝三杯。”
錦雲道:“這樣好。剛才抽的是‘天文’類,我先來交卷:‘雲芽’,出自魏伯陽的《參同契》,裡麵說‘陰陽之始,元合黃芽’。‘陰陽’‘合黃’都是雙聲詞,敬蘭芬姐姐一杯,也敬在座各位一杯。”
米蘭芬抽到了“禽名·疊韻”,說:“‘杜宇’,出自《屍子》,裡麵說‘天地四方曰宇’。‘曰宇’是雙聲詞,敬沉魚姐姐一杯。”
沉魚抽到“百穀·雙聲”,說:“‘大豆’,出自崔豹的《古今注》,裡麵說‘宣帝元康四年,南陽雨豆’。”
紫芝打趣:“天上掉豆子,雖然是吉祥的事,不知道那時候有沒有掉過蝦仁兒?”
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就得等下回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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