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緣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隻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當時南宋和金國達成了和議,這一年金國派使臣高景山來南宋通好。這高景山很有文采,朝廷下旨讓翰林學士範先生負責接待他。中秋剛過,就到了八月十八錢塘江大潮的日子。官府在城外江邊的浙江亭上,搭起彩棚、鋪上毛氈,大擺宴席,款待金國使臣觀潮。陪同赴宴的官員不止一位。都統司還帶著水軍,駕駛著戰艦在江麵上來回巡遊,燃放五色煙火炮仗助興。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沿著江岸搭起連綿三十多裡的彩幕,整條江岸上錦繡相連,光彩照人。江邊還有幾百個市井藝人表演弄潮的絕技,他們在浪濤裡踏浪爭先,時而浮出水麵,時而潛入水中,玩得不亦樂乎。還有人表演踩滾木、玩水傀儡戲等各種技藝。隻見江麵上: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洶湧的潮水從海門那邊奔騰而來,轟鳴聲仿佛從天邊傳來。這大潮就像天上的銀河傾瀉而下,又像是春雷在天際炸響。遠遠望去,潮頭像一條白練橫亙天空;側耳傾聽,潮聲如千軍萬馬奔騰嘶吼。臨安的健兒們身手矯健,在白浪滔天的江麵上劈波斬浪,儘顯英雄本色;江上的漁父們動作輕快,在江心出沒自如,炫耀著高超的水上功夫。果真是萬頃碧波隨地翻滾,千尋雪浪接雲奔湧。
金國使臣高景山看到這番景象,嚇得毛發都豎了起來,連聲讚歎,直呼這真是天下奇觀。範學士笑著說:“相公見此奇景,何不賦詩一首,以抒情懷?”說完就讓人取來筆墨紙硯。高景山再三謙讓,最後還是提筆寫下了一首《念奴嬌》:“雲濤千裡,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線,忽爾雷轟蒼壁,萬馬奔天,群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競踏浪雄傑。想旗幟紛紜,吳音楚管,與胡笳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光焰窺毫發。驚看無語,憑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寫完,滿座的人都稱讚他是奇才。隻有範學士說道:“相公的詞寫得很好,隻是‘萬馬奔天,群鵝撲地’這兩句,把錢塘江大潮寫得有些輕巧了,這大潮的氣勢,其實更像奔騰的玉龍。”說罷,範學士也提筆寫了一首《水調歌頭》:“登臨眺東渚,始覺太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裡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宛勝玉龍戲水,儘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掃方濤,卷圓嶠,大洋番;天垂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幾時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範學士寫完《水調歌頭》,高景山看了之後連連叫好,稱讚道:“真是絕妙的好詩!比起我那‘萬馬爭馳’的比喻,你這‘玉龍戲水’的形容,才真正配得上錢塘江大潮的氣勢啊!”在場的官員們繼續開懷暢飲。
再說臨安城裡的大小人家,聽說當天朝廷要在江邊款待金國使臣,還安排了各種雜耍表演,全城的男男女女都趕來看熱鬨。樂和早就打聽好喜家全家都會去看潮,天剛蒙蒙亮,他就精心打扮了一番,趕到錢塘江口,在人群裡來回穿梭,卻始終沒找到喜順娘的身影。最後他走到一個地方,這地方名叫“天開圖畫”,也叫“團圍頭”。因為這裡四麵都能清楚看到潮頭湧來的景象,地勢又呈團團包圍的樣子,所以得了這個名字——後人以訛傳訛,把它叫成了“團魚頭”。這個地方的潮勢格外浩大,往年常有年輕人站不穩腳,被潮頭卷進江裡;還有人被潮水打濕了衣裳,都擠在下浦橋邊擰乾衣服。有人寫過一首《臨江仙》,專門調侃這些看潮的人: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群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儘往江邊遊戲。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頭巾如洗,鬥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似奈何池畔,裸體披頭似鬼。入城裡,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樂和在團圍頭轉了一圈,還是沒見到順娘,隻好又折返回來。這時江邊已經是人山人海,到處都擠滿了圍觀的百姓,還有官家搭好的席棚彩幕。樂和身材瘦小靈活,順著人群的縫隙往裡擠,一邊走一邊張望。走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了一處席棚,認得那是喜家的奶娘。他趕緊快步跟了上去,果然看見喜將仕一家老小,正圍坐在一起喝酒賞景。樂和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離得太遠,隻好緊緊貼在席棚外麵站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順娘,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摟住她好好說幾句話。順娘抬頭往這邊看時,也遠遠認出了樂和,見他在人群裡一會兒往前湊、一會兒往後退,神情忐忑不安的樣子,心裡也覺得他可憐。可她身邊爹娘寸步不離,根本沒有機會和樂和見上一麵。真是應了那句話:兩人衷腹事,儘在不言中。
就在樂和與順娘隔著人群相望、滿心淒惶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大喊:“潮來了!”話音還沒落,耳邊就傳來一陣山崩地裂般的巨響,隻見數丈高的潮頭,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有詩為證:
銀山萬疊聳嵬嵬,蹴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這一年的潮頭比往年還要大,直接衝到了岸上的高處,掀翻了錦緞搭成的幕布,衝垮了觀潮的席棚。眾人嚇得齊聲驚呼,紛紛往後退避。順娘剛才一直出神地望著樂和,這時候一著急,反倒往前邁了幾步,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滾進了洶湧的波濤裡。可憐一位深閨裡的千金小姐,轉眼間竟成了隨波逐流的落水之人。
樂和倒是機靈,早料到潮頭會來,提前站到了一處高地上。他心裡一直惦記著順娘,眼睛死死盯著喜家所在的席棚,還高聲提醒他們“快避水”!眼看順娘掉進江裡,他嚇得魂飛魄散,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順娘落水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緊緊追著順娘,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動了,縱身一躍跳進江裡,跟著順娘一起被波浪卷走。他其實根本不會遊泳,全是被一片癡情驅使著,連性命都顧不上了。
這邊喜將仕夫婦看見女兒掉進水裡,頓時慌了神,連聲大喊:“救人啊!救人!誰能救起我的女兒,必有重賞!”順娘身上穿的紫羅衫、杏黃裙格外顯眼,很好辨認。江邊那群弄潮的子弟,個個都能踏浪而行,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樣。他們貪圖喜家的賞金,立刻應聲跳進水裡,在波濤裡翻騰,去打撈那個穿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
再說樂和跳進水裡之後,竟然一直沉到了水底,卻完全沒覺得波濤的衝擊有多難受,神誌就像在夢裡一樣。他恍恍惚惚走到了潮王廟裡,隻見廟裡燈燭通明,香煙嫋嫋。樂和連忙跪倒在地,對著潮王神像磕頭,懇求潮王救救順娘,幫她脫離這場水難。潮王開口說道:“喜順娘我已經收留在這裡了,現在就把她交給你。”說完,就有小鬼從神帳後麵把順娘送了出來。樂和連忙拜謝潮王,領著順娘走出廟門。兩人相見,心裡都是又驚又喜,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四隻手緊緊地對麵相抱。隻覺得身子一會兒沉、一會兒浮,慢慢就漂出了水麵。
那群弄潮的人看見浪濤裡現出了紫羅衫和杏黃裙的影子,趕緊圍上去打撈。等把人托出水麵時,大家都愣住了——撈上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緊緊抱在一起的男女。四五個人一起動手,七手八腳地把他倆抬上岸,對喜將仕說道:“恭喜老爺!不僅把小姐救上來了,連女婿也一起救上來了!”
喜家的父母、丫鬟和奶娘趕緊圍過來看。當時正是八月天,大家穿的衣服都很單薄,樂和和順娘臉對著臉、胸貼著胸,雙腿交疊、肩膀相靠,抱得緊緊的,怎麼也分不開,兩人都昏迷不醒,叫也叫不答應,隻有身體還微微透著暖意,一副不生不死的模樣。喜家父母又是慌張又是心疼,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周圍的百姓也都爭先恐後地擠過來看熱鬨,都說從古到今,從沒見過這麼稀奇的事。
另一邊,樂和的父親樂美善正在家裡,忽然有人跑來報信,說他兒子在團魚頭看潮時,被潮頭卷進江裡去了。樂美善嚇得魂都沒了,跌跌撞撞地往團圍頭跑。剛到江邊,又聽見有人說打撈上來一男一女,那女子是喜將仕家的小姐。樂美善擠開人群衝進去一看,果然是兒子樂和,他抱著兒子叫了幾聲“親兒”,忍不住放聲大哭:“兒啊!你活著的時候沒能娶到順娘做妻子,誰知道你們死後竟然成了生死相依的連理枝!”
喜將仕聽他這麼說,連忙追問緣由。樂美善就把三年前兒子執意要向喜家提親,被自己拒絕後,發誓不娶彆人,非要等順娘出嫁才肯考慮婚事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喜家父母聽了之後,反倒開始埋怨起來:“你樂家祖上七代都是官宦人家,也是名門望族,況且兩個孩子從小一起同窗讀書,有這樣的情意,你怎麼不早說呢!現在大家趕緊一起叫喚,要是能把他們叫醒,我們情願把女兒許配給你的兒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兩家的人立刻分頭行動,一邊喊順娘,一邊叫樂和。大概叫喚了半個時辰,兩人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氣息也漸漸平穩了,四隻胳膊卻還是緊緊地抱在一起,不肯鬆開。樂美善趕緊對著兒子喊道:“兒啊,你快醒醒!喜將仕公已經答應了,把順娘許配給你做妻子了……”
話還沒說完,樂和就猛地睜開眼睛,看著喜家父母說道:“嶽翁嶽母,你們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說完一下子就從地上跳了起來,對著喜將仕夫婦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謝。緊接著,喜順娘也醒了過來。小兩口精神頭十足,連一口水都沒吐。喜將仕和樂美善都高興壞了,兩家趕緊找了乾淨的衣服,讓他倆換上,又雇了一頂小轎子,把兩人送回了家。
第二天,反倒輪到喜將仕主動派人去請媒人,到樂家提親,還願意招樂和做上門女婿,請來的媒人正是樂和的舅舅安三老。樂家自然是滿口答應。兩家選了個黃道吉日,喜家送來了金銀綢緞等聘禮,又安排了吹吹打打的鼓樂班子,熱熱鬨鬨地把樂和迎娶到家裡成親。小兩口婚後恩愛無比,這裡就不用多說了。
婚後滿月那天,樂和陪著順娘準備了豬、牛、羊三牲祭品,一起到潮王廟去燒香還願,感謝潮王的救命之恩。喜將仕見樂和聰明伶俐,專門請了有名的老師到家裡來教他讀書。後來樂和接連考中科舉,金榜題名,做了大官。
直到現在,臨安城裡說起男女婚配的故事,還會傳頌“喜樂和順”這四個字。有詩為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鐘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
喜歡儒林外史大白話請大家收藏:()儒林外史大白話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