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一黨把持多年的幾個油水衙門,也被以“清查虧空”為由,安插進了不少新鮮麵孔。
鎮國公周朔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他經營朝堂數十載,門生故舊遍布六部,樹大根深。
明麵上,他稱病不朝,一副頤養天年的姿態。
暗地裡,卻通過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不斷給墨臨淵使絆子。
兩派你來我往,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刀光劍影,步步殺機。
墨臨淵應對得從容,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他享受這種將獵物一步步逼入絕境的感覺。
隻是夜深人靜時,當劇烈的頭痛如潮水般襲來,將他從淺眠中狠狠撕扯清醒,那些翻湧的恨意,便會不受控製地衝擊著他的理智。
每當這時,他總是輕輕握住身側芷霧的手。
借著窗外透進的、稀薄如水的月光,他看著芷霧沉靜的睡顏。
長睫安然垂落,呼吸均勻,清冷的臉上褪去白日的警覺,顯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和。
墨臨淵看著,心底某個角落,忽然泛起一絲遲來的的悔意。
他是不是……不該慢慢教她開竅?
如果最後,他還是逃不過毒發身亡的命運,如果他的謀劃功虧一簣,如果他死了……
她會不會難過?
會不會為他流一滴眼淚?
以後,她又要去哪裡?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裡,帶來一陣綿密而陌生的刺痛。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
隻能將臉埋進她帶著冷冽氣息的發間,無聲地汲取那一點點令他心安的溫暖。
客院裡,蘇挽在自己房中沉寂了三日。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地煎藥、送藥,她幾乎不出房門。
送去的飯菜也隻用幾口,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覆麵的棉布下,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一日比一日沉,一日比一日冷。
她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第三日午後,天色依舊陰沉,細雨零星飄著。
墨臨淵今日休沐,未著朝服,隻穿了身家常的錦袍,外罩銀灰色狐裘,正靠在暖閣的軟榻上看書。
長發未束冠,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發絲垂落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昳麗,也越發有種病弱的易碎感。
江福通傳,說蘇娘子求見,有關藥方進展要稟。
墨臨淵目光未從書卷上移開,隻懶懶“嗯”了一聲。
蘇挽揣著新擬的藥方,垂首走進暖閣。
她今日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靛藍衣裙,臉上覆著棉布,隻露出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
“民女蘇挽,拜見王爺。”她屈膝行禮,聲音透過麵紗,有些模糊。
“起來吧。”墨臨淵這才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落在她手中的藥方上,“有進展了?”
“是。”蘇挽上前兩步,將藥方雙手呈上,“民女這幾日反複推敲祖上手劄,結合殿下脈象,終於擬出了或許能根除殿下體內奇毒的方子。”
墨臨淵挑了挑眉,接過藥方,目光快速掃過。
前半部分關於朱顏燼毒性機理的論述,條理清晰,與太醫院幾位老供奉私下所言相差無幾,甚至更為精到。
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後半段,那味名為“玉髓冰蓮”的藥材上。
“玉髓冰蓮……”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紙上那行小字上點了點。
“生於極寒雪峰之巔,千年成形,百年花期……需以特製寒玉匣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