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斜斜劈進星火指揮點的玻璃幕牆,落在那張泛黃的病曆上,光斑銳利,像一道剖白真相的刀口。
林默將打印出來的“林素華賬戶權益申訴結果”輕輕壓在紙角,動作沉穩,像是為一段塵封的冤屈蓋上封印。
紙麵冰冷,字跡清晰如鐵——“經係統判定,生物特征異常,結算權限永久凍結”。
蘇晚摘下耳機,金屬支架在指尖輕顫,嗡嗡作響。她盯著三塊仍在滾動數據的屏幕,鍵盤聲戛然而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冷冽的快意:“‘懷瑾健康’在市立三院的所有醫保通道,剛剛被央行風控係統強製切斷。從今天起,他們連一張退燒藥的報銷單都刷不出去。”
林默沒應聲。
他望著桌角那張病曆,母親的名字靜靜躺在“患者信息”一欄,墨色陳舊,像一枚鏽死的釘子,紮在他心口十餘年,拔不掉,磨不平。
他記得那天,醫院走廊慘白的燈下,護士搖頭說:“藥沒問題,是體質排斥。”可他知道,不是體質,是藥——“懷瑾健康”旗下子公司生產的“康寧平”,一款打著“平價惠民”旗號,實則偷換原料、壓低成本的慢性毒藥。
三百二十七個名字,此刻在他腦中翻騰,像三百二十七簇跳動的火苗,灼燒著他的神經。
老賬交出的“幽靈賬戶”名單就攤在桌上,密密麻麻,字跡潦草,像三百二十七道不肯閉合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冰冷的世界。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終末驗”係統的自動死亡申報,被剝奪醫療資格、社保權益,甚至銀行賬戶被清零,連骨灰都成了彆人謀利的工具。
他們不是病死的,是被係統“判”死的。
“我們查的是賬。”林默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如鐵錘砸地,震得空氣嗡嗡作響,“可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蘇晚抬眼,看著他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線,像一杆不肯彎的槍,在光影裡立得筆直。
她懂他。
數據是冰冷的,但死者的呼喊,是熱的,是燙的,是能燒穿黑暗的。
“你想建那個館?”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默沒回頭,隻是抬手,握緊了胸前那枚舊銅扣——那是母親生前彆在他校服上的,黃銅質地,刻著“素華”二字,筆畫蒼勁。
銅扣早已磨得發亮,邊緣卻依舊鋒利,硌著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不是我想。”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與火的重量,“是他們該有。”
——該有一處地方,讓名字不再隻是賬本上的數字;該有一扇門,讓亡者的聲音,響在人間。
上午十點,舊城南街。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青苔爬滿牆根。“時光修坊”藏在一排老式騎樓深處,門臉窄小,招牌褪色,紅漆剝落,寫著“修舊如舊”四個小字。
推門時銅鈴輕響,叮鈴脆響撞在牆上,彈回耳邊。一股陳舊紙張與鬆香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時光沉澱的味道。
阿憶坐在工作台後,低著頭,鑷子尖在一張泛黃照片邊緣輕輕撥動,動作輕柔,像在撫摸易碎的靈魂。
照片上是個少年,穿藍白校服,站在領獎台上,笑容燦爛,眼裡有光,胸前的紅領巾鮮豔如火。
“這是小願她哥,林遠。”阿憶頭也不抬,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去年十二月,‘突發心梗’,‘終末驗’係統自動推送死亡證明,家屬連屍檢都沒來得及申請。”
林默走近,腳步放輕,從懷中取出一張學生證——正是林遠的,塑料封皮已經開裂,照片上的少年笑容依舊。
他閉眼,末眼悄然開啟。
青光在瞳孔深處流轉,幽冷如電。刹那間,畫麵撕裂現實,浮現在眼前:
昏暗病房,心電監護儀滴答作響,綠光微弱跳動。少年蜷在床角,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手指顫抖著觸碰手機屏幕,語音輸入:“媽……錢……轉過去了……彆擔心……”下一秒,係統提示音冰冷響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賬戶異常,交易失敗。本次操作已記錄。”
林默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那不是心梗。
是藥害——“康寧平”引發的肝腎衰竭,被“懷瑾健康”買通醫院,篡改為“自然死亡”。
而係統,成了幫凶,成了殺人不見血的刀。
他將學生證輕輕放在修複台上,玻璃台麵冰涼,映出他眼底的青光。他對阿憶說:“修好它。讓所有人看見他最後的樣子。”
阿憶抬眼,第一次正視林默。
他眼底的青光尚未散去,像藏著一場未熄的火,灼灼逼人。
片刻,他點頭,聲音斬釘截鐵:“七十二小時。”
下午三點,廢棄社區禮堂。
蛛網掛滿牆角,灰塵積滿台階。老鐘帶著五名誌願者,正拆下牆上斑駁的“和諧社區”橫幅,紅布褪色,邊角破爛,像一麵戰敗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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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灰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嗆了喉嚨,像舊時代的餘燼,簌簌飄零。
新標牌被緩緩掛上,木質底板,黑字燙金——“亡者賬本紀念館”,手寫體,墨跡未乾,透著一股決絕的力量。
林默抱著展櫃走來,金屬框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將修複如初的學生證放入其中,玻璃櫃門合上,哢噠一聲,像是鎖住了一段沉冤。
玻璃清冷,映出他沉默的臉,棱角分明,眼神堅定。
他指尖輕觸櫃麵,冰涼刺骨。末眼再度開啟。
青光一閃而逝,林遠的聲音從隱藏音響中緩緩流出,少年的嗓音清亮,帶著一絲撒嬌的語氣:
“媽,我考上重點了……你彆哭……我會好好讀書,以後掙錢養你……”
聲音未落,小願已站在展櫃前,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無聲滑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十七歲,瘦得像根蘆葦,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卻倔強地挺直脊背,像一株迎著風的野草。
她從書包裡掏出一隻舊耳機,黑色,邊角磨損嚴重,線都快斷了。
“他最愛聽歌。”她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我想……他想讓人聽見。”
林默接過耳機,指尖觸碰到溫熱的塑料殼。他接入係統,設定為觸控播放,指尖敲擊屏幕,動作精準。
任何人輕觸展櫃,便會聽見林遠生前最愛的那首《追光者》,旋律溫柔,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老鐘站在一旁,頭發花白,望著這一切,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他低聲喃喃:“這不隻是館……是法庭。死者,也能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