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的閉館音樂是那首聽了無數遍的《回家》,悠揚的薩克斯風此刻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卻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管理員沈悅站在服務台後,看著最後幾個讀者匆匆還書、離開,厚重的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一聲,將外麵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她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頸。白天的圖書館是知識的海洋,充滿了翻書聲、低語聲和腳步聲;而夜晚的圖書館,則像一頭沉入睡眠的巨獸,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和空氣中漂浮的、陳年紙張與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
她需要完成閉館後的例行巡查,確認所有區域無人滯留,設備關閉。
主閱覽區最先檢查完畢,桌椅整齊,燈已熄滅,隻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著幽光。接著是報刊區和電子閱覽區,一切正常。
最後,她走向位於圖書館最深處的、也是麵積最大的區域——閉架書庫。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麵更沉滯一些,溫度也明顯低了幾度。高大的鐵質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緊密地排列著,頂端幾乎沒入天花板的陰影裡。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顏色、各種尺寸的書籍,許多書脊已經泛黃發脆,散發著濃鬱的舊紙和灰塵的氣息。燈光是那種老式的、帶網格罩的日光燈管,光線不算明亮,勉強驅散著書架之間通道的幽深黑暗。
沈悅對這裡很熟悉。她在這家圖書館工作了五年,閉架書庫的排架規則、哪些書架放著哪些類彆的書,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個大概。這裡存放的多是些流通率不高的專業書籍、古籍複本以及一些年代久遠的報刊合訂本,平時除了偶爾有研究人員持介紹信進來查閱,很少有讀者踏入。
她擰亮了大號手電,光柱像一柄利劍,刺入書架間的通道。腳步聲在空曠靜謐的書庫裡被放大,帶著回音。她沿著固定的巡查路線走著,手電光掃過一排排書架,確認沒有異常。
一切如常。書籍安靜地矗立著,像沉睡的士兵。
就在她巡查到倒數第三排,靠近書庫最裡側牆壁的那排書架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書籍,一種極其微弱的……違和感,掠過心頭。
這排書架,主要是存放k類曆史、地理)書籍的。她記得很清楚,昨天閉館前她整理過這一排,最外麵幾格應該是k2中國史)相關的通史和斷代史。
但現在……最外麵那幾格的書,似乎……變了?
她停下腳步,用手電光仔細照過去。
沒錯,變了。
原本應該放著《中國通史簡編》、《二十四史導讀》的位置,現在塞著的卻是幾本厚厚的、書脊顏色深暗的《地方誌編纂考略》、《民俗禁忌彙編》,甚至還有一本她從未見過的、封麵沒有任何文字的黑色硬殼筆記?
是誰動過這排書架?白天有讀者進來過?不可能,閉架書庫需要專門登記並由管理員陪同才能進入。是其他管理員整理時放錯了?
沈悅皺起眉頭,出於職業習慣,她走上前,想將那幾本明顯不屬於這裡的書抽出來,放回正確的位置。
然而,當她伸手去抽那本《地方誌編纂考略》時,書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異常牢固。她用了點力氣,才勉強將其抽出一半。借著燈光,她看到這本書旁邊的縫隙裡,似乎塞著什麼東西,阻礙了書籍的移動。
是彆的書角卡住了?她嘗試移動旁邊的書。
就在這時——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可怕的聲響,從她頭頂上方傳來。
像是……木質或金屬結構,因為受力而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摩擦或位移聲?
沈悅猛地抬起頭,手電光向上掃去。
頭頂是高大的書架頂端和昏暗的天花板,什麼都沒有。
是錯覺嗎?還是這老舊的鐵質書架年久失修,自己發出的聲音?
她心裡那點異樣感更強了。她放棄了整理,將抽出一半的書小心地推了回去,決定明天白天再和其他同事確認一下。
她加快腳步,完成了剩下的巡查,然後迅速離開了閉架書庫,反鎖了厚重的防火門。
回到一樓的服務台,她坐在椅子上,心跳才漸漸平複下來。也許真是自己太敏感了。她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第二天晚上閉館後,當她再次巡查到閉架書庫倒數第三排書架時,那種違和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了。
昨天那幾本放錯位置的書依舊在那裡。而且,她注意到,旁邊另外幾格的書,似乎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一些原本按序號排列的書籍,順序出現了錯亂,甚至有一本b類哲學、宗教)的書,詭異地出現在了這排k類的書架裡!
這絕不可能是疏忽!閉架書庫的管理雖然不如開架區嚴格,但基本的排架規則大家都懂,不可能出現如此明顯且大範圍的錯亂!
沈悅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立刻拿出對講機,聯係了還在館內做最後收尾工作的保安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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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傅,麻煩你來一下閉架書庫,這邊……好像有點問題。”
老趙很快趕了過來,是個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的老保安。“沈老師,怎麼了?”
沈悅指著那排書架:“你看這些書,位置好像被動過,而且類彆都亂了。”
老趙拿著手電照了照,又看了看其他幾排,撓了撓頭:“是有點亂……不過,是不是白天有整理任務?或者哪個讀者沒放好?”
“閉架書庫白天沒人進來整理過。讀者進來都有我們陪著,不可能亂放成這樣。”沈悅語氣肯定。
老趙又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便說道:“可能是之前哪天弄亂的,沒注意到。明天白天我跟行政上說一聲,安排人整理一下就行了。這大晚上的,彆自己嚇自己。”
沈悅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昨天就發現了,而且感覺書架上的書還在持續變化,但看著老趙不以為然的樣子,她把話又咽了回去。
沒人相信她。
老趙離開後,沈悅獨自站在寂靜的書庫裡,手電光柱在書架間晃動,那些錯亂的書籍在光影下顯得格外詭異。她感覺那些沉默的書架,仿佛在這一刻擁有了某種……無聲的生命?正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悄然地、自主地……調整著自身?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閉架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