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檢驗科,深藏在住院部大樓b區的地下一層。這裡終年不見陽光,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而複雜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福爾馬林的甜膩,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屬於血液、體液和化學試劑的混合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嗅覺神經上。
林薇套上有些肥大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和一次性乳膠手套,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那扇厚重的、內部填充著隔音材料的金屬門。她是新來的檢驗師,實習期。帶她的老師姓秦,秦衛東,一個在檢驗科乾了快三十年的老技師。
科室裡燈火通明,各種自動化分析儀發出低沉的運行聲,冰冷的金屬和塑料外殼反射著慘白的光。靠牆是一排排存放樣本的冷藏櫃,發出持續的、細微的嗡鳴。
“來了。”秦衛東頭也沒抬,正俯身在一台血液分析儀前,觀察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他五十多歲年紀,身材瘦削,背微微駝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專注而略顯疲憊。
“秦老師。”林薇低聲應了一句,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她學的是醫學檢驗,理論知識紮實,但真正置身於這充滿了人體組織和未知病原體的環境,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翻攪。
秦衛東沒多寒暄,直接指著旁邊一台待機的生化分析儀:“今天你先熟悉這個,校準,質控,然後處理這批急診送來的血樣。動作要快,要準,尤其是危急值,不能耽擱。”
林薇點點頭,走到儀器前。她注意到秦衛東在操作時,動作總是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謹慎,尤其是在處理那些貼著“高危”、“疑似”標簽的樣本時,他的手指會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仿佛在確認什麼。
幾天下來,林薇逐漸適應了檢驗科的節奏。白班忙碌而嘈雜,不斷有樣本從各科室送來,電話鈴聲、儀器報警聲、同事間的簡短交流聲此起彼伏。她跟著秦衛東學習各種儀器的操作、樣本的前處理、結果的判讀和審核。
秦衛東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工作。但他偶爾會冒出幾句沒頭沒尾的告誡。
比如,在處理一管來自icu的、顏色異常渾濁的腦脊液時,他會突然啞著嗓子說:“有些樣本,看見了,驗完了,就忘掉。彆琢磨是哪裡來的,是誰的。”
又比如,有一次林薇無意中抱怨,覺得夜裡值班時,樣本接收窗口外麵好像總有若有若無的腳步聲。秦衛東正在離心機前設定參數,頭也不回地說:“夜裡沒事,彆獨自去後麵那個舊樣本庫。聽到什麼,當沒聽見。”
林薇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隻當是老檢驗師的職業習慣,一種對潛在生物危害和未知的敬畏。
這天下午,臨近下班,送來的樣本少了些。秦衛東被主任叫去開會。林薇獨自留在科室裡,整理著下午的檢驗報告。
就在她準備關掉一台暫時不用的儀器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了牆角那個獨立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立式冷藏櫃。這個櫃子她之前就注意到了,顏色比其他櫃子更深,邊角有鏽跡,上麵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鎖,秦衛東似乎從未打開過它。
“舊樣本庫……”林薇想起了秦老師的告誡。難道就是這個櫃子?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櫃門是厚重的金屬,漆麵有些剝落。她試著拉了拉門把,紋絲不動。鎖孔很小,透著一種陳舊的質感。
她蹲下身,想看看櫃子底部有沒有標簽之類的信息。就在她低頭的時候,注意到櫃門底部的縫隙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
一小片……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角?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片紙角抽了出來。是一張很老的檢驗申請單副聯,紙質脆硬,上麵的字跡是手寫的鋼筆字,已經有些模糊。
姓名:蘇青化名)
性彆:女
年齡:24
科室:婦產科
臨床診斷:孕16周,不明原因發熱,肝腎功能異常待查
送檢項目:血常規,肝功,腎功,torch,血培養……
送檢日期:1998.10.27
林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1998年?二十四年前的樣本?還保存在這裡?
她翻過副聯,背麵用紅筆潦草地寫著幾個字:“結果異常,建議複核。樣本留存。”下麵還有一個模糊的簽名和一個日期:1998.10.29。
異常?複核?然後呢?這個叫蘇青的孕婦,後來怎麼樣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將這張泛黃的紙片重新折疊好,猶豫了一下,沒有放回原處,而是偷偷塞進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裡。
秦衛東開完會回來,臉色有些凝重,沒再多說什麼,隻是催促林薇下班。
第二天,林薇一整天都心神不寧。那張1998年的檢驗單像一根刺,紮在她的腦海裡。那個叫蘇青的年輕孕婦,她到底得了什麼病?為什麼樣本要單獨留存這麼久?
趁著午休時間,她溜進了醫院的病案室。以“科研查閱”為由,她費了些周折,才在塵封的紙質檔案庫裡,找到了1998年婦產科的相關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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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找了很久,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名字:蘇青。住院號:。
病曆記錄很簡單,卻也觸目驚心。孕婦因“不明原因發熱、皮疹、肝功能損害”入院,病情進展極快,出現多器官功能衰竭,最終在入院後第七天,也就是1998年11月3日,宣布臨床死亡。死亡診斷:“妊娠合並急性重型肝炎?病毒感染待排?”
後麵跟著一行小字備注:“屍檢家屬拒絕。具體病原學不明。”
死了……
林薇看著那冰冷的“死亡”二字,和後麵那個帶著問號的模糊診斷,心裡一陣發堵。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生命,和她腹中十六周的胎兒,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而她的血液樣本,卻作為“異常”和“待查”的謎團,被鎖在那個冰冷的舊櫃子裡,保存了二十四年。
那天晚上,林薇第一次獨立值夜班。
白班的喧囂褪去,檢驗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儀器待機時低沉的嗡鳴和冷藏櫃持續運行的輕微噪音。燈光被調暗了一半,巨大的陰影在角落裡蠕動。
她坐在電腦前,處理著零星送來的急診樣本,心裡卻總想著那個舊冷藏櫃,想著那個名叫蘇青的年輕女子。
淩晨兩點,是一天中最安靜,也最容易滋生胡思亂想的時刻。
她處理完最後一個樣本,站起身,準備去休息室喝點水。就在她經過那個舊冷藏櫃時,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櫃子靜靜地立在牆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沉默的黑色墓碑。
突然——
“嘀……嘀……”
一聲極其微弱、仿佛電子儀器電量不足的報警聲,從櫃子內部傳了出來!
聲音很輕,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林薇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她猛地後退一步,心臟狂跳!
是幻聽嗎?這櫃子早就廢棄不用了,怎麼可能有報警聲?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嘀……嘀……”
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執拗的節奏,確實是從那個舊冷藏櫃裡麵傳出來的!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她感到頭皮發麻,冷汗浸濕了手套內的掌心。
這櫃子……是通電的?一直在運行?秦老師不是說它是舊樣本庫嗎?
報警聲……是溫度異常?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敢靠近,隻是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金屬櫃門,仿佛那後麵關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報警聲響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檢驗科重新恢複了死寂。
林薇卻再也無法平靜。她靠在旁邊的實驗台上,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不是幻覺。那聲音真真切切。
這個舊冷藏櫃,這個保存著二十多年前“異常”樣本的地方,絕對有問題!
第二天,她旁敲側擊地向秦衛東打聽那個舊冷藏櫃。
秦衛東正在核對一批試劑訂單,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說:“那個櫃子?早就報廢了,裡麵是一些很多年前沒法處理、按規定又不能丟棄的疑難樣本和一些老檔案。電路都切了,當儲物櫃用而已。怎麼了?”
“沒……沒什麼。”林薇低下頭,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就是好奇問問。”
電路切了?當儲物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