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默,二十五歲,經營著一家祖傳的紙紮鋪——“沈氏紙紮”。店鋪開在老城區一條偏僻的巷子裡,門麵不大,招牌是塊黑漆木板,白字寫著“壽衣花圈、紙人紙馬、童男童女、金銀元寶”,最後四個小字:“代辦喪事”。
白天,這裡門可羅雀;夜晚,反而偶有客人。大多是附近辦喪事的人家,臨時需要補充些紙紮用品。但也有一些人,在深更半夜悄悄來,訂做一些特殊的“東西”。
爺爺傳給我這門手藝時,說過三句話:
第一,不問客人為何訂紙人。
第二,不在白天紮童男童女。
第三,不接活人模樣的訂單。
前兩條我謹記在心。第三條,我本以為永遠不會遇到——誰會訂一個和活人一模一樣的紙人呢?
直到那個雨夜,林老太太推開了店門。
那是十月初的一個夜晚,秋雨綿綿,下了一整天。晚上十點,我正準備打烊,風鈴響了。
不是電子門鈴,是竹片做的風鈴,掛在門楣上,有人進出就會發出“咯咯”的輕響,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老太太,約莫七十歲,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黑色布鞋,手裡拿著一把老式黑傘,傘尖滴著水。
“沈師傅還沒休息吧?”她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
“正要關門。您需要什麼?”我放下手裡的賬本。
“我想訂個紙人。”她走進來,收起傘,靠在門邊。雨水順著傘尖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什麼樣的紙人?童男童女?還是傭人?”
“都不是。”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櫃台上,“我想訂一個這樣的紙人,要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我拿起照片。是一張黑白半身照,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甜。照片邊緣已經發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
“我女兒,林曉雨。”老太太說,“三十年前走的。”
我明白了。這是要為早逝的女兒紮個紙人,燒過去陪伴。雖然很少見,但並非沒有過。
“可以。要多大的?一般紙人身高——”
“真人大小。”老太太打斷我,“一米六三,九十八斤。相貌、神態、衣服,都要和照片上一模一樣。衣服我已經帶來了。”
她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一件碎花襯衫,一條黑色褲子,還有一雙布鞋。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像是新的。
我接過衣服,心裡咯噔一下。爺爺的第三條規矩:不接活人模樣的訂單。但現在這個訂單,不僅要是活人模樣,還要和真人一模一樣。
“林奶奶,這...這恐怕不行。”我委婉地說,“紙紮有紙紮的規矩,不能做得太像真人,否則...不吉利。”
“我加錢。”老太太從布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櫃台上,很厚,“五千定金,完工後再給五千。材料都用最好的,竹骨要三年以上的老竹,紙要純桑皮紙,顏料要用礦物的,不要化學的。”
她顯然懂行。純桑皮紙做的紙人燒起來煙少灰白,被認為是“上品”。礦物顏料不易褪色,竹骨老韌不易變形。這些都是行內人才知道的講究。
“不是錢的問題——”
“下月初七之前要完成。”老太太繼續說,“初七是曉雨的生日。我想在那天燒給她。”
今天是九月廿八,離十月初七還有九天。時間很緊。
“林奶奶,您為什麼要訂一個這麼像真人的紙人?一般紙人隻是象征——”
“因為她會回來。”老太太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曉雨的魂,每年生日都會回來看看。我想讓她看到自己的樣子,知道我還記得她。”
我心裡一動。這種說法,在民間確實有:早逝的人,魂會在忌日或生日回家探望。但紮個真人大小的紙人給她看...這做法我從沒聽過。
“沈師傅,我知道你們沈家的規矩。”老太太突然說,“你爺爺沈文清,三十年前給我紮過一套嫁妝,燒給我早逝的姐姐。他說過,沈家紙紮不同一般,能通陰陽。”
我愣住了。爺爺確實叫沈文清,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確實有這手絕活,紮的紙紮燒掉後,據說在“那邊”真的能用。
“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老太太點頭,“他說過,沈家紙紮鋪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你是他長孫,手藝應該不差。”
她說得沒錯。我是爺爺的長孫,父親早逝,這門手藝就直接傳給了我。
“既然您認識我爺爺,應該知道沈家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老太太打斷我,“你爺爺當年也破過例,為了我姐姐。現在,為了我女兒,請你再破一次例。”
她眼神懇切,那種深切的悲傷,是裝不出來的。
我猶豫了很久。五千加五千,一萬塊,對這個小店來說不是小數目。而且爺爺確實偶爾破例,他說過,有些訂單是“命中注定要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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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最終點頭,“但我需要更詳細的資料。照片隻有正麵,我需要知道她的體型、神態細節,最好有更多照片。”
老太太又從布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麵是十幾張照片:林曉雨的各種角度,全身的,側麵的,微笑的,沉思的。還有一張背麵寫著身高體重的紙條,字跡娟秀,應該是林曉雨自己的筆跡。
“這些夠嗎?”
“夠了。”我驚訝於她的準備充分,“九天時間,我儘量。但有些話要說在前頭:紙人終究是紙人,不可能百分之百像真人。而且...”
“而且什麼?”
“太像真人的紙人,可能會...招東西。”我委婉地說,“您確定要在家裡存放九天?”
“不放家裡。”老太太說,“紙人做好後,直接送到這個地方。”
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城西幸福裡十七號。
我記下了。幸福裡是老街區,聽說快拆遷了,大多住戶已經搬走。
“十月初七下午三點,準時送到。我在那裡等你。”
“好。”
老太太付了定金,留下衣服和照片,撐傘離開。雨還在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的黑暗中。
我關上門,看著櫃台上那疊照片。年輕的女人笑靨如花,眼神清澈。很難想象她已經死了三十年。
更讓我不安的是,照片裡的林曉雨,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第二天開始,我著手製作紙人。
紙紮是門精細手藝。先要用竹篾紮出骨架,關節處用麻繩綁緊,要能站立,能活動。然後糊上桑皮紙,一層又一層,直到表麵光滑平整。接著是上色,畫五官,描衣服。最後穿上真衣服,整理頭發——通常是用黑紙剪出發絲,但這次林老太太特彆要求:要用真頭發。
她從布包裡拿出一縷用紅繩紮著的頭發,烏黑,很長。
“曉雨的頭發,她生前剪下來的。”
用真人頭發做紙人,這又犯了忌諱。但我已經接了訂單,隻能硬著頭皮做下去。
紮骨架用了一天。林曉雨的體型偏瘦,骨架要紮得纖細但結實。我對照照片,調整每個關節的角度,讓紙人能自然地站立,手臂微微彎曲,像是隨時要和人握手。
第二天開始糊紙。桑皮紙很韌,要先用溫水泡軟,再一層層糊上去。每糊一層,都要等乾了再糊下一層,否則容易開裂。這項工作枯燥而耗時,需要極大的耐心。
第三天,我開始畫五官。這是最難的部分。紙人的臉不能畫得太生動,否則容易“招魂”;但也不能太死板,否則對不起客戶的特殊要求。我在廢紙上練習了很久,才在紙人臉上落筆。
眼睛是最難畫的。要畫出神采,又不能太“活”。我參照照片,一點點描繪:眉毛的弧度,眼尾的微挑,瞳孔的光澤...
畫到一半時,怪事發生了。
我正在調顏料,突然聽到身後有輕微的“沙沙”聲,像是紙被風吹動。但門窗都關著,沒有風。
回頭,紙人的手臂動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動,隻是手指微微彎曲,像要抓握什麼。
我以為是眼花了,或者竹骨架沒綁緊,自然回彈。但當我檢查時,發現麻繩綁得很緊,不可能自己動。
繼續畫。這次畫嘴唇。照片上林曉雨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揚,有種含蓄的笑意。
我儘量模仿。畫完時,突然覺得紙人在對我笑。
不是畫出來的笑容變了,而是那種感覺——紙人有了表情,有了生命。
我搖搖頭,告訴自己是想多了。連續工作太久,精神緊張。
第四天,我給紙人穿衣服。碎花襯衫,黑褲子,布鞋。衣服穿上去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穿好衣服後,我給紙人戴頭發。那縷真頭發我用梳子仔細梳理,分成幾股,編成兩條麻花辮,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退後幾步,打量紙人。
太像了。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紙紮的,我會以為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站在我麵前。她微微低著頭,雙手自然下垂,嘴角帶笑,眼神溫柔。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更強烈了。我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不是照片上,而是在現實中。
第五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個女人站在我店裡,背對著我,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她慢慢轉身,是林曉雨的臉,但她在哭。
“救救我...”她說。
我想問怎麼救,但夢醒了。
醒來時淩晨三點,店裡一片漆黑。我打開燈,發現紙人的位置變了——原本麵朝櫃台,現在麵朝門口,像是要走出去。
我脊背發涼。紙人自己不會動,店裡也沒有彆人。
除非...
我走到紙人麵前,仔細檢查。衣服穿得好好的,頭發也沒亂。但紙人的手,原本自然下垂,現在微微抬起,食指伸出,指著門口。
這個姿勢,和林老太太照片裡的一張很像——林曉雨指著一朵花,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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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還是...
我不敢再想,把紙人轉回原來的方向,用繩子輕輕固定在柱子上。
第六天,我決定調查一下。
先去城西幸福裡十七號看看。那是一片老式居民區,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樓,牆壁上寫著大大的“拆”字。很多窗戶已經空了,隻有少數幾戶還有人住。
十七號在第三排,是一棟三層小樓,獨門獨院,和周圍格格不入。院子圍牆很高,鐵門緊閉,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
我繞到側麵,從圍牆的縫隙往裡看。院子裡雜草叢生,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小樓門窗緊閉,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麵。
問隔壁一個曬太陽的老大爺:“大爺,十七號這家人還在住嗎?”
老大爺眯著眼看了看:“十七號?老林家啊。早沒人了。”
“老林家?”
“嗯,林老太太,帶著個女兒,三十年前就搬走了。”老大爺回憶,“女兒好像出了什麼事...記不清了。後來老太太一個人回來過幾次,但不住這兒了。”
“那這房子...”
“空著,一直空著。聽說產權有糾紛,拆不了。”老大爺歎氣,“可惜了,好好的房子。”
我又問:“您記得她女兒叫什麼嗎?”
“叫...曉雨?對,林曉雨。挺漂亮一姑娘,可惜了。”
“可惜什麼?”
老大爺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聽說不是好死。具體我也不清楚,那時候我還年輕,聽到些風言風語...算了,人都死了,不說這些。”
不是好死。那就是非正常死亡。
從幸福裡回來,我去了圖書館,想查查三十年前的舊報紙。
在微縮膠片區,我找到了1988年10月的《濱江日報》。十月初七前後,我一條條翻看。
10月9日的社會版,有一則短訊:
“昨日10月8日)淩晨,我市城西幸福裡十七號發生一起悲劇。一名林姓女子23歲)從自家三樓墜樓身亡。警方初步調查排除他殺可能,具體原因仍在調查中。據悉,該女子近期情緒不穩,疑似患有抑鬱症。”
日期是10月8日,不是初七。但林老太太說女兒的生日是十月初七,今年對應的公曆是10月9日。死亡時間是生日前一天。
墜樓身亡。抑鬱症。
但老大爺說“不是好死”,鄰居間可能有其他說法。
我繼續翻看後續報道。10月12日有一則後續:
“幸福裡墜樓事件後續:家屬對死因提出質疑。林姓女子母親林秀英表示,女兒生前無抑鬱症病史,且事發前曾接到威脅電話。警方已重新介入調查。”
有疑點。但再往後翻,就沒有更多報道了。可能調查無果,或者被壓下去了。
林曉雨的死,可能不是簡單的自殺。
那麼林老太太訂這個紙人,真的隻是為了給女兒過生日嗎?
第七天,紙人基本完成。隻剩下最後的細節調整。
我越看紙人越覺得不對勁。不是手藝問題,而是那種“活”的感覺越來越強。有時我背對紙人工作,總覺得她在看著我。回頭,又一切正常。
晚上,我給爺爺上了炷香。爺爺的遺像掛在店鋪後堂,笑容慈祥。
“爺爺,我接了個棘手的訂單。”我對著遺像說,“一個和真人一模一樣的紙人,還要用真人的頭發。我該繼續做下去嗎?”
香火筆直上升,突然彎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吹氣。
然後,我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歎息:“該來的總會來。”
是爺爺的聲音?還是我的幻覺?
我決定去找林老太太,問清楚一些事。
按照她留下的電話打過去,是空號。地址也隻有幸福裡十七號,但她不住那裡。
隻能等十月初七,送貨時當麵問了。
第八天,我給紙人做最後的檢查。發現紙人的左手手腕處,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傷痕。
我記得照片上林曉雨的手腕很乾淨,沒有傷疤。是我畫錯了?還是紙張本身的紋理?
我用濕布輕輕擦拭,痕跡更明顯了——是一道橫向的、大約五厘米長的淺痕,像是割傷愈合後的疤痕。
但我確定,我絕對沒有畫這個。
難道是紙人自己“長”出來的?
這個想法讓我毛骨悚然。我再次檢查所有照片,確實沒有這道傷疤。
那麼,這傷疤是哪來的?
我想起報道說林曉雨墜樓身亡。墜樓通常不會在手腕留下割傷,除非...
除非她不是直接墜樓,而是先受了其他傷。
第九天,十月初六。明天就是交貨的日子。
一整天心神不寧。下午,一個老朋友來訪——陳警官,是我發小,現在在市局刑警隊。
“沈默,忙什麼呢?臉色這麼差。”他拎著一袋橘子進來。
“接了個怪訂單。”我苦笑,“坐。”
他坐下,看到店裡立著的紙人,愣住了:“這...這是紙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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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真人了。”陳警官繞著紙人轉了一圈,“手藝不錯啊。不過...這臉有點眼熟。”
“你也覺得眼熟?”我立刻問,“像誰?”
“一時想不起來。”他皺眉,“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你從哪兒弄來的模樣?”
“客戶提供的照片,說是她女兒,三十年前去世了。”
陳警官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像檔案室一張舊照片裡的女人!”
“什麼舊照片?”
“去年我們整理積案檔案,有一樁三十年前的懸案,死者是個年輕女人,照片和你這個紙人很像。”他盯著紙人,“叫什麼來著...林...林曉雨?”
我心跳加速:“就是她。你說懸案?不是自殺?”
“一開始認定自殺,但後來發現疑點,改成他殺嫌疑,但沒破案。”陳警官壓低聲音,“死者林曉雨,23歲,1988年10月8日淩晨墜樓身亡。但屍檢發現,她手腕有割傷,是生前傷。而且體內有安眠藥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