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周圍的溫度驟降。車窗上結了一層薄霜,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然後,敲擊聲響起。
不是貨廂裡那種敲擊,而是直接敲在車窗上。咚,咚,咚,很有節奏。
林濤看向自己這邊的車窗。外麵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隻蒼白的手在敲玻璃。
“彆開窗。”周師傅低聲說,“彆回應。”
但敲擊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不止一處,整個麵包車都被敲擊聲包圍。車頂,車門,車窗...四麵八方都是敲擊聲。
接著,說話聲響起。
“開開門...讓我進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淒切哀怨。
“我迷路了...幫我指路...”一個男人的聲音。
“好冷啊...讓我暖和暖和...”老人的聲音。
“叔叔,我的球滾到車底下了,能幫我撿嗎?”小孩的聲音。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鑽進車裡,鑽進林濤的耳朵。他捂住耳朵,但聲音像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
周師傅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誦經。
林濤也想閉上眼睛,但控製不住地看向窗外。那些人影越來越清晰,他看到了他們的臉——慘白,浮腫,眼睛空洞,但嘴巴都在動,在說話,在懇求。
“求求你...開開門...”
“我好痛苦...幫幫我...”
“隻需要一點...一點血...”
“你的車好暖和...”
林濤感到一陣眩暈。聲音太多了,太吵了,他快要受不了了。他想大吼,想開車門衝出去,想結束這一切。
就在這時,周師傅突然睜開眼睛,大喝一聲:“夠了!”
聲音不大,但神奇地壓過了所有的鬼語。
敲擊聲停了,說話聲也停了。
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和之前的都不同——清晰,冷靜,甚至可以說溫和:
“周師傅,你又帶人來了。”
周師傅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搖下車窗,隻開了一條縫。
窗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著中山裝,梳著整齊的頭發。如果不是臉色過於蒼白,眼睛過於幽深,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民國知識分子。
“白先生。”周師傅恭敬地說。
“這位是?”白先生看向林濤。
“迷路的司機,林濤。”周師傅介紹,“林師傅,這位是白先生,這條路的...管理者之一。”
林濤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隻能點頭。
白先生微笑:“林師傅似乎誤入了不該來的地方。按照規矩,我們需要談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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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條件?”林濤問。
“很簡單。”白先生伸出一根手指,“留下一樣東西,或者答應一件事。”
“留下什麼東西?”
“可以是物品,也可以是...”白先生頓了頓,“你的一部分。”
“一部分?”
“頭發,指甲,血,或者...一段記憶。”白先生微笑,“這些對我們都有用。”
林濤想起周師傅的警告:絕對不能答應路人的任何請求。
“如果我不答應呢?”
白先生的笑容不變:“那你就得留下來,成為我們的一員。永遠在這條路上徘徊,直到找到下一個願意接替你的人。”
林濤感到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周師傅開口了:“白先生,林師傅是誤入,並非有意冒犯。按老規矩,誤入者繳納‘過路費’即可離開。”
“過路費?”林濤問。
“就是留下一樣隨身物品。”周師傅解釋,“但不能是重要的東西,也不能是有特殊意義的東西。”
白先生點頭:“可以。但這次,普通的過路費不夠。”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單純的誤入。”白先生看向林濤,“有人引他來的。”
林濤一愣:“誰?”
“你的貨主,劉福全。”白先生說。
老劉?林濤震驚:“他為什麼引我來?”
“因為他欠我們東西。”白先生平靜地說,“三年前,劉福全走這條路送貨,車子拋錨,我們幫了他。作為回報,他答應三年後送來一個‘替身’。”
替身?林濤感到一陣惡寒。
“替身是什麼意思?”
“就是代替他留在這條路上的人。”周師傅低聲說,“劉福全當年答應,三年後會帶一個人來,讓那個人留下,他就可以徹底解脫。現在看來,他選了你。”
林濤想起老劉的急切,加錢的誘惑,還有那條被樹木擋住的路...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所以我是...祭品?”
“差不多。”白先生點頭,“但規矩就是規矩。劉福全完成了他的承諾,送來了你。現在,你要麼留下,要麼...完成另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白先生的眼睛閃著幽光:“幫我們做一件事,作為你離開的代價。”
“什麼事?”
“去青石鎮,找一個人。”白先生說,“把一樣東西交給他。”
林濤猶豫了。這聽起來像是答應請求,但如果不答應,他就要永遠留在這裡。
周師傅看出他的猶豫,小聲說:“這不是請求,是交易。路鬼提出的交易,如果對你有利,可以考慮。但記住,一定要問清楚細節,不能有模糊地帶。”
林濤深吸一口氣:“要找誰?送什麼東西?”
“找一個叫陳明遠的人,七十多歲,住在青石鎮老街上。”白先生說,“把這個交給他。”
白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巴掌大小,黑色,沒有任何裝飾。他通過車窗縫隙遞進來。
林濤接過盒子,很輕,搖晃沒有聲音。
“裡麵是什麼?”
“你不必知道。”白先生說,“你隻需要在明天日落前,把盒子親手交給陳明遠。告訴他:‘白三爺問您,當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就這些?”
“就這些。”白先生點頭,“完成後,你就可以安全離開,以後也不會再被這條路困擾。而且,劉福全欠你的,我們會讓他償還。”
“怎麼償還?”
“那是我們的事。”白先生微笑,“你隻需要選擇:接受交易,還是留下?”
林濤看著手裡的木盒,又看看窗外那些模糊的人影。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我接受。”
白先生點頭:“很好。周師傅,帶他出去吧。”
周師傅重新發動車子——這次居然一次就打著了。他關上車窗,對林濤說:“抓緊了。”
車子猛地加速,衝向前方的黑暗。林濤回頭,看到白先生和其他人影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車子在路燈下飛馳,路邊的景象開始變化,建築輪廓漸漸模糊,山壁重新出現。幾分鐘後,前方出現了熟悉的路牌:三岔口。
但這次,路牌上的字變了。
左邊:“青石鎮,10公裡”
中間:“返回s207,5公裡”
右邊:“繼續前行”
“走左邊。”林濤說。
周師傅拐入左邊的路。這一次,路況明顯變好,路燈也變成了普通的公路燈。開了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了出口標誌,連接著一條林濤認識的路——正是通往青石鎮的縣道。
“我們出來了。”周師傅鬆了口氣。
林濤也感到一陣虛脫。他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二十。從進入老公路到現在,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
“周師傅,謝謝你。”林濤真誠地說。
周師傅擺擺手:“不用謝,我也有我的原因。而且,你接了白先生的交易,以後我們可能還會見麵。”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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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完成交易後,白先生可能會找你幫忙。”周師傅說,“這條路需要活人做‘信使’,偶爾傳遞消息或物品。你既然接了一次,就可能會有下次。”
林濤皺眉:“我必須做嗎?”
“不是必須,但建議你做。”周師傅認真地說,“和路鬼打交道,講究有來有往。你幫了他們,他們也會幫你。而且,有了這層關係,以後你再走夜路,會安全很多。”
車子駛入青石鎮時,天還沒亮。鎮子很小,隻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房屋。周師傅把車停在一家早點鋪前,鋪子剛開門,老板正在生火。
“我就在這裡下了。”周師傅說,“林師傅,記住白先生的話:明天日落前,把盒子交給陳明遠。如果找不到人,或者沒按時送到...”
“會怎樣?”
周師傅沒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林濤下車,目送麵包車離開,消失在晨霧中。他看了眼手裡的木盒,黑色的木頭在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早點鋪老板探出頭:“師傅,吃早飯嗎?”
“來碗粥,兩個包子。”林濤走進鋪子,把木盒小心地放進背包。
熱騰騰的食物下肚,他才感覺活了過來。但心裡的沉重沒有減少——他還要完成那個詭異的交易。
而且,還有老劉的事。
林濤拿出手機,這次有信號了。他撥通老劉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老劉的聲音帶著睡意:“林師傅?送到了?”
“還沒,在青石鎮。”林濤冷冷地說,“老劉,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貨送到了嗎?”
“貨沒問題,但人有問題。”林濤壓低聲音,“老公路,替身,白先生...這些你應該不陌生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老劉才開口,聲音完全清醒了:“你...你見到他們了?”
“不止見到,還差點成了你的替身。”林濤說,“你給我解釋清楚。”
老劉歎了口氣:“林師傅,對不起。但我沒辦法,三年前我欠他們的,必須還。否則他們會一直纏著我,纏我的家人。”
“所以你就害我?”
“我沒有害你!”老劉急切地說,“白先生答應過,隻要你完成一件事,就會放你走,而且會給報酬。他說話算話的。”
“報酬?什麼報酬?”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肯定有價值。”老劉說,“林師傅,幫幫忙,完成這件事。對你也有好處,真的。”
林濤掛了電話。他不想再聽老劉的解釋,現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交易,然後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
吃完早飯,天開始蒙蒙亮。林濤問了早點鋪老板,知道老街在鎮子西頭,都是一些老房子,住的大多是老人。
他開著貨車,按照指示找到老街。街很窄,兩邊是青磚瓦房,有些已經破敗。清晨的霧氣中,老街顯得格外寂靜。
林濤挨家挨戶找“陳明遠”。問了幾家,都沒人認識。直到一個在門口掃地的老太太告訴他:“陳老頭?住在街尾那間,門口有棵棗樹的那家。”
林濤走到街尾,果然看到一棵老棗樹,樹下有一間低矮的瓦房。門關著,窗子糊著舊報紙。
他敲了敲門。
等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人探出頭,滿臉皺紋,眼睛渾濁:“找誰?”
“請問是陳明遠老先生嗎?”
老人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叫林濤,受人之托,給您帶樣東西。”林濤從背包裡拿出木盒。
看到木盒的瞬間,老人的臉色變了。他猛地打開門,把林濤拉進屋裡,然後迅速關上門。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小燈泡。家具簡單,但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年輕女人。
陳明遠接過木盒,手在發抖。他撫摸著盒麵,像是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終於來了。”老人喃喃道。
“白先生讓我問您:當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陳明遠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算數,當然算數。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十年。”
他打開木盒。裡麵沒有林濤想象的恐怖東西,隻有一撮頭發,用紅繩係著,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林濤認出,就是牆上照片裡的那個女人。
“這是我女兒,小娟。”陳明遠聲音哽咽,“五十年前,她在這條路上失蹤了。我們找遍了所有地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有人告訴我,她可能進了‘那條路’。”
林濤明白了:“老公路?”
陳明遠點頭:“我求了很多人,找了很多辦法,想聯係上路鬼,想找回女兒。三十年前,我遇到了白先生,和他做了約定。”
“什麼約定?”
“我幫他做一件事,他幫我找到女兒。”陳明遠撫摸著照片,“他讓我等,等到時機成熟,就會把女兒的消息帶來。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林濤看著那撮頭發:“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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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的頭發。”陳明遠說,“白先生找到了她,帶回了她的信物。現在,我終於可以...安息了。”
老人抱著木盒,老淚縱橫。林濤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久,陳明遠擦乾眼淚,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給你的。”
林濤接過,信封很厚。打開,裡麵是一疊錢,大概有一萬塊。
“這是...”
“白先生交代的,給你的報酬。”陳明遠說,“還有,他讓我轉告你:交易完成,兩清。以後你可以安心走夜路,不會再有事。但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做‘信使’,報酬從優。”
林濤收起錢:“謝謝,但我可能不會再做了。”
陳明遠理解地點頭:“也好。這條路,不是每個人都該走的。”
離開陳明遠家時,天已大亮。林濤把貨送到指定地點,交接,收款。整個過程他都很平靜,仿佛昨晚的經曆隻是一場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背包裡的木盒雖然給了陳明遠,但那種陰冷的感覺還在。還有周師傅的警告,白先生的交易,老劉的背叛...這些都不會輕易忘記。
回程時,他刻意避開了s207和老公路,繞了遠路。雖然多花了兩小時,但他覺得值。
回到城裡,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劉。
老劉的店鋪在批發市場,林濤直接闖了進去。老劉正在點貨,看到他,臉色一白。
“林師傅,你...你沒事吧?”
“托你的福,差點留在那條路上了。”林濤冷冷地說,“白先生讓你償還欠我的,怎麼還?”
老劉苦笑:“我知道。這樣吧,以後你的貨,我都按最高價給運費。而且...”他壓低聲音,“白先生說,你會得到一筆錢。”
“我已經拿到了。”
“那就好。”老劉鬆了口氣,“林師傅,真的對不起。我也是被逼無奈...”
“夠了。”林濤打斷他,“我隻問一件事:你當年為什麼要走那條路?為什麼要和白先生做交易?”
老劉的表情變得複雜。他點了根煙,緩緩開口:
“三年前,我兒子得了怪病,醫院查不出原因,說他活不過三個月。我聽人說,老公路的白先生能救人,隻要付出代價。我去了,求他。他答應了,但條件是三年後要送一個‘信使’過去。”
“所以你兒子的病好了?”
“好了,第二天就出院了,現在很健康。”老劉說,“但我必須履行承諾,否則他會收回一切。林師傅,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林濤沉默了。如果是他,為了救親人,可能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但理解不代表原諒。
“以後彆再找我了。”林濤說,“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
離開批發市場,林濤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他洗了個熱水澡,試圖洗去昨晚的疲憊和恐懼。
但當他照鏡子時,發現自己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黑印,像是手指的痕跡。
他想起在老公路上,那些鬼魂敲打車窗的情景。
印記不痛不癢,但看著很詭異。林濤用力搓洗,卻洗不掉。
也許過幾天就好了,他想。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可能沒那麼簡單。
有些路,一旦走過,就會留下痕跡。
有些交易,一旦達成,就會產生聯係。
他不知道白先生會不會再找他,也不知道那條陰陽路還會不會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他隻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在深夜走陌生的路了。
有些黑暗,一旦踏入,就永遠無法完全回到光明。
就像他脖子上的印記,雖然淡,但永遠在那裡。
提醒他,那個夜晚,那條路,那些不該見到的東西。
而生活還要繼續。
他還要跑車,還要掙錢,還要活下去。
隻是從此以後,每個深夜開車時,他都會不自覺地看向後視鏡,擔心看到不該出現的光。
每個霧天,他都會繞開路況不明的岔道。
每個聽到奇怪聲音的夜晚,他都會想起貨廂裡的敲擊聲,和老公路上的鬼語。
這就是代價。
陰陽路的代價。
也是活著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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