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誠不禁說:“爹,是潘良和汪新吧?那兩個人很古怪的。”
羅聖華點頭說:“我知道那兩個人的底細,他們是‘斧頭幫’的頭目。潘良真名叫潘良勇,綽號‘日月斧’,一把斧頭呈日形,一把斧頭呈月形,梟勇無比;汪新真名叫汪新勇,綽號‘狼牙刀’,一把彎刀上帶鋸齒狼牙,很刁鑽。我在施堂主的打黑檔案裡看過他們的畫像,所以認得。”
楚楚說:“施德義雅號‘鐵拳’,號稱以鐵的手腕打黑除惡,打掉‘斧頭幫’是他登上英雄榜的功績之一。這兩人為何逍遙法外?”
羅聖華說:“是花小雲對施堂主說,這兩人武功高強,講義氣,知恩圖報,留著有用。細節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他們是應花小雲安排來監視我的。每當我外出時,就有其中的一人跟蹤我,我早晚練功,他們也練功。由於他們跟著,我的武功根本沒法練。”
楚楚說:“那你今晚為什麼回來這麼遲?”
羅聖華說:“奇怪的是,他們今晚沒跟來。我正為花小雲的到來坐立不安,因為無人跟蹤,所以就多練幾下以放鬆心情。”
楚楚豁然說:“我知道了,他們去見花小雲了。我在江邊曾碰到一個用雙斧,一個用彎刀的刀斧手,他們用的斧頭和彎刀雖然普通,但武功遠比其他的刀斧手厲害。”
羅聖華長長地舒了口氣,說:“肯定是他們。把悶在心裡的話說了,覺得輕鬆了許多,但不敢想象以後會發生什麼!”
羅聖華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丐幫武林,天下為公,依規矩追究起來,花小雲的權位、施德義的榮譽、施家的福祿、兒子的職務、很多台前幕後的人、英雄榜的信譽,甚至丐幫自身的公信,統統都將動搖,自己將被推上風口浪尖。那無疑是一場排山倒海的海嘯。
——摧枯拉朽的海嘯,有誰能掀起呢?
楚楚歎息說:“你看到了真相,但你太渺小,我也一樣。泥鰍掀不起大浪,我能做的隻有在適當時候控告花小雲。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為什麼要‘多行不義’之後才‘自斃’呢?”
羅聖華沮喪地說:“楚姑娘,花小雲是盟主夫人的心腹,行再多的不義也斃不了的。我以後該怎麼辦?”
楚楚說:“你隻用把真相說出來,讓施家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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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出了羅聖華家,方圓從屋簷跳下,拿掉麵紗。兩人在街上攜手慢行,誰也不說話,悵然若失。
施德義之死真相大白,他們心中的謎團終於解開了,但他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因為倒下的不止是兩位“英雄”,還有江湖信念!
殘酷的現實,隻能從容去麵對。
映著皎潔的月光,方圓手中的短匕發出耀眼的光芒。他把短匕插進楚楚手中的玉笛上端。
楚楚用玉笛敲了方圓一下,說:“你一點殺氣都沒有,不像殺手。”
方圓笑了笑,說:“沒有殺心,哪來殺氣。我已經很凶狠了,如果你是羅聖華,也會上當。”
楚楚展顏一笑說:“那種情景下,誰都會上當。”
方圓說:“我們雖然騙了他,但他以後睡覺不用做惡夢了。”
楚楚說:“施家對我還有惡念,居然把我做成紙人跪在施德義靈前。”
方圓說:“太卑鄙了,我們去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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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傳來三更的敲梆聲,施天洪在書房寫“後備方案二”,準備以最快的速度用飛鴿傳給“雁蕩老怪”,讓老怪有足夠的時間布箭陣。他寫到目標識彆時犯難了——幸好楚楚長得像林鳳,在江湖中稍有見識的人都認識林鳳。林鳳在幾天前就經白鹿城回杭州了,明天總該不會在北雁嶺出現,要是誤傷了林鳳,自己死上一百次也不夠。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向“雁蕩老怪”表決心,他決定與飛鴿同時啟程趕往北雁嶺。他雖然不能像鴿子一樣飛,但必須像飛一樣趕路。
施天洪推窗放飛鴿子,就覺得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他眯眼笑了,仿佛看到了楚楚被萬箭穿身的景象。他欲關上窗門,突然瞥見一男一女不知從何而來,男的是方圓,他從畫像裡看過,女的像林鳳,他猜到是楚楚。
施天洪心裡有鬼,嚇了一大跳,三更半夜看到有人闖進來嚇了一大跳很正常。“你們是什麼人?三更半夜闖進來想乾什麼?”他斥著跳出窗。
“我叫楚楚,也就是江湖上所說的玉羅刹。聽說你要找我報仇,還把我做成紙人跪在你父親靈前,這種手段太卑鄙了!”楚楚瞪著施天洪單刀直入。
“沒……沒有!造謠,純粹是造謠!”施天洪慌忙否認。他心裡有秘密複仇計劃,見到仇人反而沒了仇恨,隻有緊張。
方圓說:“施舵主,不管有沒有,能不能帶我們去令尊靈前看看?令尊死得冤,我們想給他上炷香。”
“上香?貓哭老鼠吧?”施天洪覺得應該表現出點憤怒來,不然不合情理,畢竟世人都認為父親之死與楚楚有關。“我爹死得冤,我一定要申冤!”
方圓說:“申冤首先要弄明冤情。你知道令尊的冤情嗎?”
施天洪指著楚楚恨聲說:“是她掐住我爹的喉嚨,把我爹掐得暈頭轉向,所以才摔下樓的!冤情誰人不知?”
楚楚嗔說:“你爹是吸了毒品‘白霜’後產生幻覺而跳樓的。你爹吸毒成癮彆人不知,你不會不知吧?實話告訴你,你爹墜樓後還能坐起,是花小雲掐住你爹的喉嚨,把你爹的後腦撞在地上撞死的。這是羅聖華親眼所見,不信你可以去問他。”
“胡說!胡說!!”施天洪歇斯底裡地吼。父親吸“白霜”他當然信,會產生幻覺他也信,但花小雲撞死其父,他不知該不該信,反正不敢信,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方圓說:“你還可以看。羅聖華的腿並不瘸,他是怕花小雲滅口才裝瘸的。”
施天洪悶了,就像被焦雷打了一般。楚楚和方圓的話聽起來不像空穴來風,證實真假並不難,去問一下羅聖華即可。如果是真的,那將如何麵對花小雲?如何麵對白鹿城人?如何麵對未來?如何麵對……?!
施天洪不敢往下想,用吼叫發泄糾結的情緒。
吼叫聲驚來了家丁和妻母,家丁把方圓和楚楚圍住,妻子和母親向施天洪追問原因。施天洪吼著要方圓和楚楚離開。
方圓和楚楚執意要去施德義的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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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德義的靈堂裡掛滿了沉痛悼念的挽聯和歌功頌德的匾額、錦旗等等。堂內香燭正旺,是施家兄妹密謀殺害楚楚前點的,而且還在靈前立下了必殺仇人的旦旦誓言,祈求“在天之靈”保佑成功。靈前的紙人被踩得稀爛,其上還有無數新鮮的腳印,“玉羅刹”字樣仍依稀可辨。
這是“英雄”的靈堂,如果你走進這個靈堂,心裡會怎麼想?
——不管死得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死人的輕重由活人來定。
楚楚看到靈前稀爛的紙人,氣得把一塊“打黑惡‘鐵拳’,英雄榜探花”的匾額扳落在地。
紙人上寫名是一種巫蠱之術,據說算準“凶日煞辰”向“命門”刀捅劍刺,便可將被詛咒之人殺於無形之中。
不知是“日辰不夠凶煞”,或是“命門”沒找準,似乎沒有哪個被詛咒之人被殺於無形之中。
楚楚不信這一套,不怕被殺於無形之中,但看到這種場景難免氣憤。如果是個衝動的人,真會把功德牌砸光。
施家的仇恨和怨毒令人後怕,結局之荒唐貽笑天下。施家可憐又可恨,如果施德義“在天有靈”,臉皮再厚也會羞得再跳一次樓。
方圓把“玉羅刹”三字撕下燒了,然後打開留言簿,見簿裡寫滿了肉麻的吹捧話。最後留言的是花小雲,寫著“鐵腕打黑惡,‘鐵拳’垂青史”。
方圓劍眉一皺,麵露厭惡之色,他揮筆寫下“英雄之死,武林之恥;非一人之殤,乃江湖之殤!”楚楚接過筆,寫下“望以君為戒,慎歌功頌德!”
——英雄一旦垮台,垮掉的不隻是一個人,而是一座豐碑,所以,英雄隻能立不能倒,就如佛像隻能塑不能拆一般忌諱,除非隨廟堂一起倒塌。
方圓和楚楚都深深地歎了口氣,攜手離開靈堂,出了施天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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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天洪家大堂裡,燭光搖曳,忽明忽暗。施天洪、施天運、施天麗兄妹三人的表情都很複雜,分不出喜怒哀樂,施母垂頭飲泣。當平日跛腳的羅聖華以平穩的步伐走進門時,他們的心裡雪亮了。
——花小雲是凶手、是仇人!
施天洪曾在父親靈前當著花小雲的麵立下“父仇子報”的誓言,看來選對了場合,選對了對象。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英雄兒女”即使無力手刃仇人,也要告倒仇人。
花小雲是盟主夫人的親信、是刀斧堂堂主、是武林英雄,能告倒他嗎?
即使告倒花小雲,父親的榮譽和名譽呢?還有施家的榮耀和實惠呢?
到那時,父親的榮譽將煙消雲散、名譽將遺臭萬年!施家的榮耀將蕩然無存、實惠將化為烏有,一切將天翻地覆!
更可怕的是,既告不倒花小雲,又抖露了家醜,那結局之悲慘……
他們不敢往下想,更不知今後該怎麼做!
——“父仇子報”的老規矩沒考慮到仇人的地位,讓後人好為難啊!
其實,“父仇子報”不是手刃仇人,而是把仇人繩之以法。可悲的是,施家以為仇人是楚楚時,複仇不擇手段,知道仇人是花小雲後,竟然沒有了控告的勇氣。
關係到施家榮辱興衰的抉擇一時很難作出,但針對楚楚的複仇計劃該終止了,可是,楚楚甚至她的幾個好友已知施家的醜事,讓人如芒在背,似乎隻有滅口了才踏實。
羅聖華與施家相比,畢竟利害關係小些,所以也冷靜些。他認為楚楚及其朋友沒有話語權,武林中沒人信他們,施家可以保持沉默;他們如果不知好歹,首先要收拾他們的是花小雲。
這似乎是兩全之策了,施家彆無選擇。
當務之急是要阻止“草上飛”董飛對李素芬投毒。董飛去楊府已近一個時辰,說不定已投毒成功了。即使沒投成,要一時半刻找到他阻止投毒也很難。他們發現要想終止做壞事也是很難的。
大家決定由施天洪去楊府找董飛。他是刀斧堂舵主,是楊府的常客,輕車熟路,遇到意外也可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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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施天洪來到董飛家,董飛還沒回。
施天洪到了楊府,翻牆而入,發現所有的房間都熄燈了。他直奔李素芬的臥房,房內鼾聲如雷,看來夫妻倆睡得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