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是被鳥叫聲喚醒的。
不是末世後那種嘶啞、詭異的變異鳥類的啼鳴,而是清脆的、熟悉的、屬於麻雀的啁啾聲。
她睜開眼睛,花了足足三秒鐘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晨光從醫療帳篷頂端的縫隙中流淌進來,在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依然有消毒水和血腥味,但似乎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清新的、雨後泥土的氣息。
她慢慢坐起身,發現身體比預想中好得多。
雖然肌肉依舊酸痛,內臟的不適感也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手腳恢複了力氣,視野不再發黑。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昨天還清晰可見的青紫色瘀傷,此刻已經褪成淡黃色,正在快速愈合。
“神經修複劑的效果很好。”帳篷簾被掀開,昨天的女醫生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液體,“還有你自己的恢複能力也不錯。”
蘇冉接過杯子,是溫熱的蜂蜜水。甜味在口腔裡化開時,她幾乎有種想哭的衝動——末世以來,糖是比武器還珍貴的奢侈品。
“謝謝。”她啞聲說,喝了一大口,“林默呢?”
“還在睡。”醫生在她床邊坐下,拿出一個簡陋的聽診器,“但他生命體征很穩定,心率、呼吸、血壓都在正常範圍內。實際上,他的數據比大多數健康人還要好。”
蘇冉任由醫生檢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帳篷外。透過簾子的縫隙,她能看見人們在晨曦中忙碌的身影。
“外麵……怎麼樣了?”她問。
醫生收起聽診器,沉默了片刻。
“很糟,但比昨天好。”她最終說,“昨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和那些機械怪物交火,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而今天——”
她掀開帳篷簾,示意蘇冉往外看。
蘇冉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腿還有些軟,但能站住。
她走到帳篷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希望堡內部,曾經井然有序的軍事基地此刻到處都是破損和廢墟。被能量炮擊穿的建築、燒焦的掩體、散落一地的武器碎片……戰爭留下的傷痕觸目驚心。
但在這片傷痕之上,生機正在倔強地萌發。
人們分成幾隊在忙碌:一隊在清理廢墟,將還能用的建築材料分類堆放;一隊在修複破損的圍牆,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填補缺口;另一隊則在中央空地上搭建臨時帳篷,那裡已經形成了一個簡陋的難民營。
更遠處,靠近堡內種植區的地方,蘇冉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是工廠社區的那些人。王奶奶坐在一個木箱上,正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衣服;幾個孩子在幫她整理線團;張叔帶著一群男人在修複灌溉係統。
他們活下來了。
所有人都活下來了。
“昨天下午,秦風指揮官組織了第一次戰後統計。”醫生的聲音在蘇冉身後響起,“希望堡原本有九千四百名軍民,戰後幸存五千二百人。昨天陸續抵達的難民和你們工廠社區的人加起來,目前堡內總人數約六千八百人。”
“六千八百人……”蘇冉喃喃重複。
“這隻是開始。”醫生說,“無線電通訊正在恢複,我們收到了周邊其他幸存者據點的信號。他們的情況也類似——傷亡慘重,但至少,敵人停止了攻擊。”
蘇冉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上。
那些“淨化者”單位依然跪伏在平原上,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但它們不再移動,不再攻擊,就像一群被遺棄的雕塑。
“它們會一直這樣嗎?”蘇冉問。
“李玥博士的研究小組已經在研究了。”醫生回答,“初步判斷,這些機械單位進入了深度休眠狀態。它們的能源核心還在運轉,但所有攻擊性功能都被鎖死了。秦風指揮官派了一個小隊去近距離偵查,沒有觸發任何反應。”
這時,一陣食物的香氣飄來。
蘇冉轉過頭,看見中央空地上架起了幾口大鍋,炊煙嫋嫋升起。幾個女人正在分發食物——看起來是稀粥和某種糊狀物,但在末世,這已經是盛宴。
“去吃點東西吧。”醫生說,“你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進食了。”
蘇冉確實感到饑餓。但她搖了搖頭:“我先去看林默。”
醫生沒有阻止,隻是遞給她一根臨時製作的拐杖:“你的腿還沒完全恢複,彆逞強。”
林默的帳篷就在隔壁。
蘇冉掀開簾子走進去時,第一眼就看見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綿長。晨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過於分明的輪廓——他瘦了,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
她在床邊坐下,仔細看著他。
林默的睡顏很平靜,眉頭不再像清醒時那樣習慣性地微蹙,嘴角的線條也放鬆下來。此刻的他看起來不像那個能徒手撕碎機械單位的“骸骨君王”,也不像那個在戰場上如神似魔的“救世主”。
他隻是林默。
那個她養大的孩子。
蘇冉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觸感溫熱,皮膚下能感受到堅實的骨骼。他還活著,真實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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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睡多久啊。”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外麵都開始重建了,大家都在忙,就你在這裡偷懶。”
林默當然沒有回答。
蘇冉就這樣坐了十幾分鐘,直到胃部傳來一陣強烈的抗議。她歎了口氣,站起身,準備去吃點東西。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時,一隻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握得不緊,甚至有些無力,但觸感真實得讓她瞬間僵住了。
蘇冉猛地回頭。
林默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種睜開,而是半眯著,眼神朦朧而渙散,仿佛還在夢境的邊緣徘徊。但他確實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努力聚焦。
“蘇……姐姐?”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蘇冉立刻坐回床邊,反握住他的手,“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一連串的問題讓林默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渴……”他終於說出第二個字。
蘇冉立刻起身去找水,但帳篷裡隻有一瓶未開封的瓶裝水。她擰開瓶蓋,小心地扶起林默,把水瓶遞到他嘴邊。
林默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然後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慢,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感。
“我睡了多久?”他問,聲音稍微清楚了一些。
“一整夜加半個上午。”蘇冉說,扶著他靠坐在床頭,“醫生說你是體力透支,需要深度睡眠來修複。”
林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拳,似乎在測試力量。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力量……變弱了。”
“暫時的。”蘇冉立刻說,“李玥說你的身體經曆了高強度代謝,現在處於恢複期。等完全恢複了,力量會回來的。”
林默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帳篷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帳篷簾上:“外麵……”
“安全了。”蘇冉握緊他的手,“那些‘淨化者’全都停止了攻擊,進入了休眠狀態。希望堡正在組織重建,工廠社區的人也都在,大家都活著。”
林默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異常脆弱。
蘇冉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他。
幾分鐘後,林默重新睜開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清醒了,恢複了那種特有的、冷靜而銳利的質感。
“你呢?”他問,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受傷了嗎?”
“一點小傷,已經快好了。”蘇冉輕描淡寫地說,“比你強多了,至少我能自己走路。”
林默的嘴角似乎動了動,那可能是一個微笑的雛形,但轉瞬即逝。他掀開被子,試圖下床。
“等等!”蘇冉按住他,“醫生說你還需要休息。”
“我需要確認一些事。”林默說,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蘇冉知道攔不住他,隻能妥協:“至少先把飯吃了。我也還沒吃,一起去?”
這個提議讓林默猶豫了一下。他看向帳篷外,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嘈雜人聲,眉頭又不自覺地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