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在值房昏睡過去時,窗外夜風正掠過簷角,吹得銅鈴輕響。
案頭殘燭將熄未熄,光影搖曳間,他的呼吸漸漸綿長,意識如沉入深潭之石,緩緩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夢境驟然展開。
他站在一條望不到儘頭的鏡廊之中。
四壁皆是光滑如水的青銅古鏡,映出無數個“沈觀”——或執筆翻卷,或凝眉推演,或負手立於堂前。
可就在正前方,那人卻不是他。
那是個與他容貌相同、氣質卻截然不同的自己。
黑衣如墨,肩披半幅殘破鬥篷,腰間懸著一柄斷刃,刃口泛著幽藍冷光。
那雙眼睛,冰冷、偏執,像極了謝無咎臨死前焚燒罪證圖譜那一刻的模樣。
“你查彆人,可敢查自己?”對麵的“他”冷笑開口,聲音低啞如鐵鏽摩擦,“十年來,你辦的哪一樁案,不是被人引導著走?鬼宅密室裡,鑰匙恰好落在你腳邊;畫皮新娘案,蘇夜語‘恰巧’送來那片易容殘皮……多麼精準的巧合?”
話音未落,四周鏡麵紛紛震動,畫麵流轉:
——寒雨夜,他蹲在鬼宅後院泥濘中,指尖觸到一枚生鏽銅鑰;
——畫舫之上,蘇夜語甩著帕子遞來一隻錦盒,掀開竟是半張人皮麵具;
——無頭將軍案現場,一名小廝莫名撞倒屏風,露出藏於夾層的兵部暗令……
每一幕都真實得令人窒息。
“你以為是你破了案?”鏡中人步步逼近,“是你該破的案,才讓你看見線索。你不過是一枚棋子,在彆人布好的局裡,自以為聰明地走著每一步。”
沈觀心頭猛然一震。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真的是這樣嗎?
係統是偶然激活的嗎?
母親留下的玉佩為何總在關鍵時刻發燙?
蘇夜語為何屢次“恰好”出現?
陸明修又是否真的隻是個謹小慎微的書記官?
懷疑如藤蔓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他感到腳下地麵開始虛浮,鏡麵竟要將他拉入其中——仿佛一旦承認這“真相”,他便不再是主審者,而是被審之人。
千鈞一發之際,他咬破舌尖,劇痛喚醒神誌。
不行!不能陷進去!
他強行催動體內最後一絲清明,啟動【因果視界】——這是係統最深層的功能之一,唯有在極端精神共振狀態下才能短暫開啟。
此刻,它成了唯一的錨點。
以心跳為律,逆溯此夢起源:
第一因:睡前所飲之茶,乃霍九章遣人送來,言稱“安神良方”。
而係統回放味覺記憶,發現其中含有微量致幻成分“青冥粉”,常用於誘發潛意識暴露;
第二因:近期頻繁使用柳三更傳授的【心象共感】,試圖感知死者臨終情緒,導致神經敏感度異常提升,極易受外界精神波動影響;
第三因:靈魂深處,仍殘留謝無咎臨終前那一道強烈的意念波頻——“你若繼續走下去,終將成為我”。
三種因素疊加,形成一場精心誘導的意識入侵。
這不是夢,是陷阱。
是某種古老“心象術”的殘餘之力,借著他係統的運行頻率,反向滲透,試圖瓦解他的自我認知。
“原來如此……”沈觀在心中冷笑,“想讓我懷疑自己?那就看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執棋者。”
他不再抵抗,反而主動展開【多重視角同步】,將整個夢境拆解為五重邏輯層:
第一層,判定環境真實性——空氣中無塵埃流動,足底觸感缺失反饋,此非實體空間;
第二層,分析對手語言漏洞——“你從未自由選擇”?
可最初激活係統的是他自己,在亂葬崗麵對生死絕境時,是他主動觸碰了母親遺物上的符文;
第三層,調用情感錨點——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觀兒,記住,火可以燒毀房子,但燒不掉你的眼睛。”那是他信念的起點;
第四層,植入乾擾頻率——默誦柳三更所授口訣:“心若明鏡,不染外相;影來即破,何須避讓。”精神波段隨之震蕩,擾亂對方侵入節奏;
第五層,召喚信念支撐——腦海中浮現謝無咎焚毀圖譜那夜的表情——不是瘋狂,而是解脫。
他在最後一刻明白了:執念無法改變結局,唯有放手才能終結輪回。
五重世界同步運轉,邏輯閉環成型。
刹那間,鏡廊劇烈震顫。
那些映照著他過往“巧合”的畫麵開始扭曲、崩裂。
對麵那個“黑衣沈觀”眼神首次出現動搖,怒吼:“你不該看穿!這一切本該是你宿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