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會麵後的幾天,謝文淵在療養院的生活看似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他內心的弦卻繃得更緊了。行動組外圍的監控網以更大的密度和精度張開,對“夜梟”及其社會關係的監控持續進行,試圖找出“老周”口中的“證明誠意”會以何種方式、在何時出現。謝文淵則按照指示,保持著一種既期待又焦慮的“待價而沽”狀態,既不主動聯係“夜梟”,也在對方偶爾試探時,流露出謹慎的猶豫和一絲對“那邊”承諾的期盼。
這種令人窒息的等待,在第五天傍晚被打破。謝文淵按照習慣在療養院後山林蔭道散步時,一個戴著草帽、農民打扮的老者,佝僂著身子,看似無意地從他身邊走過,一個揉皺的紙團悄無聲息地掉落在謝文淵腳邊。老者腳步未停,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樹林深處。
謝文淵心臟猛地一跳,但麵上不動聲色,自然地彎腰係鞋帶,順勢將紙團攥入手心。回到房間,反鎖房門,他小心地展開紙團。上麵隻有一行用鉛筆寫的、略顯潦草的字跡:“明晚八時,城隍廟戲台東側石獅,取貨。”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信息。這顯然就是“老周”承諾的“證明誠意”。行動組迅速做出判斷:這是一次“死投”,對方采用最傳統也相對安全的方式傳遞信息或物品,意在進一步考驗謝文淵的膽量和誠意,同時避免直接接觸暴露自身。
“必須去取。”謝文淵在加密通訊中向行動組負責人彙報,“這是獲取對方信任、接觸其核心信息的關鍵一步。但對方很可能在交接點附近設伏觀察,或者物品本身設有陷阱。”
行動組連夜製定了周密的方案。決定由謝文淵親自前往取貨,以展現“誠意”,但同時,一支精乾的偵察小隊將提前數小時秘密潛入城隍廟區域,控製所有製高點、出入口及可能藏匿觀察點的位置,並動用技術手段對石獅周邊進行嚴密掃描和監控,排查爆炸物或竊聽裝置。另一支快速反應小組則在附近待命,應對突發情況。
次日晚七時三十分,謝文淵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色便裝,如同尋常市民般,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座香火早已不旺、在夜色中顯得有幾分破敗陰森的城隍廟。戲台空曠,東側的石獅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他的心跳平穩,但感官提升到了極致,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周圍每一個黑暗的角落,耳朵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行動組的通訊器以極低的音量在他耳中提示:“周圍已控製,未發現異常電子信號,石獅表麵安全,物品在獅口內。”
謝文淵不動聲色地走近石獅,假裝駐足觀看戲台,右手看似隨意地探入石獅張開的巨口中。指尖觸到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硬邦邦的方形物體。他迅速將其納入袖中,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混入離開的人流。
回到安全屋,在技術人員的協助下,油布包裹被小心打開。裡麵是一本看似普通的舊版《古文觀止》,以及一張衝印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一片椰林下的合影。其中一人年輕些,穿著國民黨軍常服,眉宇間依稀能看出陳瑞生當年的影子;另一人年齡稍長,穿著西裝,麵容清晰,正是那個“老周”!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民國四十三年秋,於鳳山。兄瑞生囑:風雨同舟,不忘初心。”
“民國四十三年”即公元1954年。“鳳山”是台灣高雄的陸軍軍官學校所在地,也是國民黨軍隊重要的訓練基地。這張照片,意在證明“老周”與陳瑞生關係匪淺,甚至可能直接受命於陳,以此來取信於謝文淵,顯示其“渠道”的“高層”和“可靠”。
而那本《古文觀止》則暗藏玄機。經過技術處理,在書頁的字裡行間,發現了用特殊密寫藥水書寫的一份情報提綱和要求。
這份提綱,暴露了對方不僅想獲取情報,更企圖利用謝文淵作為“標杆”進行策反宣傳,並作為“種子”發展地下組織,其野心和危害性極大。
“果然所圖非小。”謝文淵看著破譯出的內容,眼神冰冷。對方拋出的“陳瑞生”照片這個誘餌,確實加重了籌碼,但也讓他更加警惕——陳瑞生是否真的深度參與了此類針對他個人的策反行動?還是其名號被下麵的人濫用?
行動組經過緊急研判,決定采取“將計就計,有限滿足,引蛇出洞”的策略。由謝文淵按照對方的要求,準備一份精心設計的、真偽混雜的“情報”作為回複。
這份“情報”將包含:部分已過時或即將調整、無關大局的沿海雷達站布防概況。關於某些二線部隊番號調動。一份杜撰的、關於“高層對台政策存在分歧,部分人主張緩和”的“內部消息”的假情報。對於“反正”待遇,提出需要確保人身安全和一定的政治地位,並要求與“更高層級負責人”直接溝通,以此拖延時間,並試圖接觸更核心人物。對於發展組織,表示“需謹慎,有待觀察”,不明確拒絕,留有餘地。
回複的密寫和投放,同樣由行動組的技術專家精心操作,確保符合對方設定的通信規程,不留破綻。
數日後,回複被安全投遞到指定地點。接下來的等待,比上一次更加煎熬。對方需要時間驗證“情報”的真偽,評估謝文淵的“價值”和“誠意”。謝文淵則繼續在療養院扮演著他的角色,內心卻如同在火山口漫步,隨時可能麵臨身份暴露的滅頂之災。
他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反複思考著陳瑞生在這盤棋中的角色。那張照片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他回憶起保定軍校的歲月,回憶起北伐途中並肩作戰的情景,與眼前這隔著海峽的陰謀策反形成了尖銳而痛苦的對比。難道昔日的理想與情誼,在政治的漩渦和時代的隔閡中,真的已蕩然無存,隻剩下赤裸裸的利用與算計?
與此同時,行動組通過跟蹤“夜梟”和監控那個香港走私團夥,發現了一條新的線索:有一個神秘的、信號極其短暫的電台,偶爾會在深夜出現在沿海某個特定區域,其發射模式與已知的敵特電台均不相同,疑似新的、更高級彆的聯絡渠道。
“磐石行動”似乎正觸及到一個更深、更隱蔽的網絡。謝文淵知道,當對方再次聯係時,博弈將進入一個更加凶險的階段。他不僅要麵對更狡猾的對手,還要直麵內心深處關於忠誠、信念與過往情感的殘酷拷問。
夜色深沉,他站在窗前,手中摩挲著那半塊微涼的徽墨。母親的影像,林婉茹的信,還有那本燙金的《宣言》,依次在他腦海中浮現。這些,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穿越一切迷霧與險阻的燈塔。無論前方的蛛網多麼錯綜複雜,暗藏多少殺機,他都必須堅定地走下去,為了那份融入血脈的家國承諾,為了那終將到來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