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歸來的謝文淵,仿佛被深海的風浪洗刷過,眉宇間除了固有的堅毅,更添了幾分冷冽與沉靜。那個小小的防水膠卷筒,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他謹慎地封存在行動組提供的絕對安全之處,其內的指令和經費則被拍照、分析後,作為關鍵證據歸檔。敵人的毒計已然清晰——不僅要他汙名加身,更要他親手將昔日戰友拖入泥潭。
行動組經過徹夜研判,批準了謝文淵“將計就計”的方案,但附加了極其嚴苛的條件:與趙永勝的接觸必須在絕對可控、確保趙永勝安全及政治生命不受任何影響的前提下進行,且整個過程需全程監控,一旦出現意外,立即終止。
趙永勝,這位謝文淵在戰火中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性格耿直,作戰勇猛,對革命忠誠不二,如今鎮守東南海疆要害,地位舉足輕重。謝文淵對他有充分的信任,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容忍敵人將肮臟的黑手伸向這樣的同誌。這次接觸,不僅是為了迷惑敵人,更是為了保護戰友,甚至,可能借此反向摸清敵特策反我軍乾部的具體手法和聯絡鏈條。
計劃周密部署。行動組提前與趙永勝所在部隊的保衛部門及更高層級進行了絕密溝通,獲得了必要的授權與配合。趙永勝本人被告知將參與一項高度機密的反特協作任務,需絕對服從安排,對外嚴格保密。
數日後,按照膠卷指令中的信息,謝文淵出現在了趙永勝家所在的那個沿海小城。他沒有直接上門,而是選擇了一個周末的傍晚,在趙永勝慣例會去散步的海濱公園“偶遇”。
夕陽將海麵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當趙永勝看到那個坐在長椅上、背影熟悉的“老首長”時,明顯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快步上前:“老團……您怎麼在這兒?”他及時收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真實稱呼。
謝文淵轉過身,臉上帶著經過設計的、混合著故人重逢的喜悅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永勝?真是你啊!好久不見了。”他站起身,熱情地拍了拍趙永勝的肩膀,動作自然,但指尖微微用力,傳遞著隻有兩人才懂的警示。
趙永勝立刻心領神會,臉上的驚喜收斂,轉為一種帶著探究的鄭重:“是啊,好久不見。您……一切可好?”他順著謝文淵的引導,在長椅另一端坐下。
接下來的對話,在遠處監控小組的監聽下,看似是老友重逢的寒暄,實則暗流洶湧。謝文淵按照“投誠者”的人設,言語間流露出對現狀的“不滿”,對過往崢嶸歲月的追憶,並小心翼翼地試探趙永勝對當前某些政策的看法,抱怨幾句“位子高了,束縛多了”、“抱負難展”之類的牢騷。
趙永勝則依據預案,表現出一個正直、忠誠但念及舊情、對“老領導”的“失意”抱有同情的軍官形象。他謹慎地回應著,既不隨聲附和“牢騷”,也流露出對謝文淵處境的“惋惜”和“關心”。
“永勝啊,”謝文淵見火候差不多,壓低聲音,進入最關鍵環節,“不瞞你說,我這次出來,也是想散散心,看看有沒有……彆的路子。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身本事,難道就真的……”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顯。
趙永勝臉上露出適度的震驚和擔憂:“老領導,您可千萬彆想岔了!有什麼困難,組織上肯定會幫助解決的。外麵……外麵那套,信不得啊!”他言辭懇切,符合其耿直忠誠的性格。
“我也知道風險……”謝文淵歎了口氣,演技逼真,“但有時候,真是心有不甘啊。算了,不說這個了。”他適時打住,沒有進一步深入,轉而從懷裡,看似隨意,實則是經過偽裝的取出一個信封,塞到趙永勝手裡,“這點東西,你拿著,給孩子們買點吃的。就當是老首長的一點心意。我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彆往外說。”
信封裡裝的,正是那筆敵特提供的“活動經費”中的一小部分,經過處理,無法追蹤源頭。這是一個強烈的信號,既是按照敵特指令進行“初步接觸和物質拉攏”,也是將“證據”交到組織監控之下。
趙永勝捏著信封,臉色變了變,想推辭,但在謝文淵堅定的眼神下,最終還是收下了,沉聲道:“這……那我就替孩子們謝謝您了。您……保重!”他緊緊握了握謝文淵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偶遇”短暫而克製地結束了。謝文淵迅速離開,消失在暮色中。趙永勝則站在原地,望著老首長離去的方向,眉頭緊鎖,手中那個信封仿佛有千斤重。他沒有任何耽擱,立即通過秘密渠道將信封上交,並詳細彙報了接觸經過。
這次接觸,完全在行動組的掌控之下。謝文淵既執行了敵特的指令,進行了接觸並嘗試了初步拉攏,又沒有造成任何實際危害,反而將敵人的經費變成了我方監控下的物證。更重要的是,通過趙永勝這條線,行動組可以密切觀察,敵特後續是否會嘗試直接聯係趙永勝,或者通過其他方式驗證謝文淵的“策反”進展。
回到臨時落腳點,謝文淵向行動組彙報了接觸詳情。他心中並無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利用戰友的信任來演戲,哪怕是為了更高目標,也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但他更清楚,在這場無形的戰爭中,容不得絲毫婦人之仁。
“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謝文淵問負責人,“是等待趙永勝的‘回應’,還是會有新的指令給我?”
“我們在趙永勝家及單位附近加強了監控,等待魚兒上鉤。同時,敵特給你的下一個死投指令時間也快到了。”負責人分析道,“他們很可能會通過觀察趙永勝這邊的反應,以及你傳回的下一條信息,來最終確認你的‘價值’和‘可靠性’。如果一切符合他們的預期,你或許就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東西,甚至……那個‘眼鏡男’背後的真正主腦。”
謝文淵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忠奸的邊界線上,表演必須毫無破綻。他拿出那本《宣言》,輕輕摩挲著燙金的封麵。真理的光芒,是照破一切迷霧的利劍,也是支撐他在這灰色地帶堅守本心的基石。
下一次死投,將決定“磐石行動”能否觸及真正的核心。他必須準備好,迎接更嚴峻的考驗。而那個隱藏在深海迷霧中的“眼鏡男”,以及可能與之關聯的陳瑞生,他們的真麵目,也即將在接下來的交鋒中,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