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內,寂靜無聲。
周子謙依舊跪在地上,淚流滿麵,從那極致的震撼與狂喜中難以自拔。
周圍的官吏們,則像是一尊尊泥塑的雕像,呆滯地看著那張薄薄的宣紙,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茫然。
他們無法像周子謙那樣“看”到紙中的天地,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紙上彌漫開來的,浩瀚、公正、不容侵犯的宏大氣韻。
那是一種全新的,足以讓舊有的一切道理都黯然失色的力量。
林凡收回目光,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寫下這驚天動地篇章的,並非自己。
他走到周子謙麵前,伸手將他扶起。
“起來吧。”他的聲音淡然,“這隻是一個開始。”
周子謙顫抖著站起身,看向林凡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崇拜,而是近乎於信仰。
“大人……”他聲音嘶啞,“此文一出,天下……將再無不公!”
林凡沒有回答,隻是將那張墨跡已乾,卻仿佛重若千鈞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入一個特製的紫檀木筒中。
他轉過身,對閣內一名主事官吏說道:“備車,我要入宮麵聖。”
那名官吏一個激靈,從呆滯中驚醒,連忙躬身應道:“是,是!下官立刻去安排!”
他甚至不敢問林凡是否有陛下的傳召。
因為此刻,手持那卷聖旨,身負總纂官之職的林凡,其言其行,本身就代表著聖意!
……
通往皇宮的道路,似乎比昨夜來時更加肅殺。
林凡端坐於馬車之內,閉目養神,泥丸宮內的“法理之心”緩緩轉動,將方才消耗的精力一點點補充回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去,將徹底點燃那早已埋好的火藥桶。
從此以後,他與整個大乾的世家集團,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不死不休。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無需通報,禁衛軍統領在看到馬車上翰林院的徽記,以及車前侍立的周子謙捧著的紫檀木筒時,便立刻揮手放行。
顯然,宮中早已接到了命令。
武英殿。
依舊是那座空曠而威嚴的大殿,依舊是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圖》。
乾元帝一襲玄色常服,負手而立,隻是這一次,他沒有看地圖,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殿門的方向。
他的眼底,有期許,有凝重,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他將國運的賭注,壓在了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
他賭對了,便是中興聖主,開萬世太平。
賭錯了,便是亡國之君,愧對列祖列宗。
腳步聲響起。
林凡手捧紫檀木筒,一步步踏入大殿,神情肅穆。
“臣,林凡,參見陛下。”
“免禮。”乾元帝的聲音略顯低沉,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目光直接落在了林凡手中的木筒上。“可是《聖典》總綱,寫好了?”
“是。”林凡上前幾步,雙手將木筒高高舉起,“《大乾聖典》總綱,共計三百六十五字,請陛下禦覽。”
侍立一旁的趙高,邁著無聲的步子走下台階,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筒,轉身呈遞給乾元帝。
乾元帝接過木筒,竟感到指尖微微一沉。
他打開筒蓋,從中取出了那卷宣紙。
展開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然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他這位見慣了浩蕩紫氣的九五之尊,心神也不由得為之一凜。
他的目光,落在了紙上。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之私有。”
僅僅是第一句,乾元帝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好一個“天下之公器”!
這直接從根本上,否定了世家門閥將“禮法”私有化,作為維護自身特權工具的根基!
他繼續往下看。
“故,立國之本,在乎法。法不阿貴,繩不撓曲。使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則天下之心定。”
讀到此處,乾元帝的呼吸猛地一滯!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句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生都在與世家周旋,所求為何?不就是為了將皇權置於一切之上,將所有人都納入王法的管束之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