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從樓上下來,身上換了件寬鬆的休閒服,頭發有些微濕,像是剛沐浴過。
眉宇間帶著一種飽食後的貓科動物般的慵懶與疏淡,那是欲望得到疏解後的短暫平和與空茫。
俗稱之為‘賢者時間’,也叫‘聖人模式’狀態。
一般這種時候,男人對女人很難再提起什麼興致。
他似乎是下來找水喝的,徑直走向角落的嵌入式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幾口。
一回頭,恰好看到了站在大廳的沈明月。
目光稍頓,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個招呼。
就在他即將踏上樓梯的瞬間,餘光瞥見沈明月又停步於那幅魯奧的畫作前。
微微仰著頭,下巴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優美而專注,靜靜地凝視著畫布上那些沉重扭曲的色彩。
身上穿著白色長裙式睡衣,一條同色係的薄披肩鬆鬆地搭在肩膀上,隨著她仰望的姿態滑落些許。
微卷的長發沒有刻意打理,鬆鬆軟軟地披散在肩頭與背後,襯托得肌膚如雪,精致絕豔。
青年腳步頓住,轉了個方向:“對這畫這麼感興趣?”
沈明月緩緩轉過頭來看向他,燈光在眼中映出清澈的倒影,笑容清清淺淺。
“它放在這裡,很特彆,這麼沉重,甚至有些痛苦的作品,放在一個以舒適和美觀為首要考量的大廳裡,選擇它的人,一定很有想法。”
兩句話,沈明月從畫入手,引導至選擇這幅畫之人身上。
一幅畫有什麼好談的,翻來覆去不就是表達了什麼,暗諷了什麼,有什麼意義雲雲。
這重要嗎?
說得再好,魯奧能掀開棺材板,坐起來給你鼓掌,直呼知音難求,大把大把給你掏鈔票嗎?
並不能。
選擇掛上這幅畫的人才能。
正如一個年輕人買輛豪車,你誇他車外國進口,幾秒破百,多少缸發動機雲雲,人家不比你了解?於是笑笑而過。
但你誇人家年紀輕輕拿下豪車,不容易吧,很辛苦吧,牛逼啊,興家之子啊,人家會坐下來,敬你一杯,再吹噓一通他的來時路。
這情緒價值就提供得非常到位了。
果不其然,青年被這個問題牽引,嘴角露出一絲得意:“你覺得選畫的人有什麼想法?”
“它……不討好,甚至有些冒犯,能把它放在這裡的人,要麼是真正懂得欣賞這種‘冒犯’之美,要麼就是……”
沈明月頓了頓,側頭看向青年,“自信到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討好賓客,反而要用這幅畫來篩選同頻的人,這很像一種無聲的宣言。”
青年大笑:“哈哈哈,沒錯,你看這粗重的黑線,這濃烈的色彩,是不是有種要把所有虛偽都撕開的感覺?放在這裡,就是要告訴那些隻會附庸風雅的人,這裡不歡迎淺薄的讚美。”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如何在拍賣會上發現這幅畫的經曆,如何與幾個附庸風雅的競拍者周旋,最終將它收入囊中的得意。
他談論著魯奧的生平,談論著他對現代藝術矯飾風格的不滿,言語中充滿了展現自我見解和品味的興奮。
沈明月始終安靜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或者用一個欽佩的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很少插嘴,隻在關鍵處用一兩個簡短的問題,讓他更加酣暢淋漓地發揮。
像一個最完美的聽眾,引導著他,滿足著他的傾述欲和表現欲,讓他感覺自己遇到了難得的“人生知己”。
在這個過程中,她甚至沒有直接說過幾句關於藝術的高深理論,卻已然在對方心中,樹立了一個懂他、有品味、與眾不同的絕佳形象。
所以之前沈明月覺得,主動開屏落了下乘。
上乘是什麼?
是懂得如何借用這些道具,不著痕跡地引到對方身上,讓他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興奮地展現權威與見解,從而滿足對方心理需求。
心理什麼需求呢?
簡單來說就是裝逼。
時不時提問或接茬青年話語的空檔,沈明月想起宋聿懷的話,心下輕哼。
“手段不高明又怎麼了,它有用,大大滴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