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灞陵橋頭,楊柳依依。盛大的送親儀仗早已準備就緒。五位即將遠嫁的“公主”身著華麗的吉服,披著象征皇室恩澤的錦緞鬥篷,在宮娥宦官的簇擁下,最後一次向長安城的方向深深拜彆。呼韓邪單於騎在高大的駿馬上,身著漢廷賜予的單於禮服,威嚴中帶著焦急和期待,目光熱切地在五位蒙著蓋頭的女子間搜尋。
司禮官員高唱:“請公主揭蓋,辭彆故土!”
其餘四位女子在侍女的幫助下,忐忑不安地揭開了蓋頭,容顏或秀麗或普通,神情戚戚。當最後一塊蓋頭被輕輕撩起時——
時間,仿佛在刹那間凝固了。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張臉龐上。膚光勝雪,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唇不點而紅,頰不施而粉。她身姿亭亭玉立,在那華美莊重的禮服映襯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猶如一顆絕世明珠驟然脫離塵封的錦匣,照亮了灞橋,也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所謂“豐容靚飾,光明漢宮”,絕非虛言!她平靜地站在那裡,眼簾微垂,那份端莊嫻靜之中,蘊含著一種超越塵世的美,讓周遭的喧囂瞬間失去了聲響。
端坐於禦輦之上的漢元帝劉奭,慵懶疲憊的目光在觸及昭君的瞬間,猛地一凝!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探出頭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從未在畫冊上出現過的絕色容顏。一股強烈的懊悔、驚豔混雜著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從未想過,在自己的深宮之中,竟藏著如此傾國之色!更從未想過,自己竟親手將她推向了萬裡之外的塞外!
“此……此為何人?”元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向身旁的石顯。
石顯早已驚得魂飛魄散,額角滲出冷汗。他萬萬沒想到,當年被毛延壽一筆毀掉的,竟是這樣的稀世珍寶!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陛……陛下……此乃掖庭良家子王嬙……”
“王嬙……”元帝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巨大的悔恨啃噬著他的心。他看著橋頭那抹驚鴻照影,再看看身邊嚇得麵無人色的石顯,心中一片冰冷。他多麼想立刻收回成命!但天子金口玉言,名籍已定,呼韓邪單於那驚喜熾熱的目光更是緊緊鎖在昭君身上!若此刻反悔,不僅失信於天下,更可能重燃漢匈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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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的手緊緊攥著禦輦的扶手,指節泛白。他死死盯著昭君,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豔,有痛悔,有憤怒,更有一種無能為力的巨大失落。最終,他頹然地靠回禦座,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罷……罷……賜……厚賞!啟程!”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仿佛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昭君感受到了那道熾熱而痛苦的帝王目光,也感受到了呼韓邪單於驚喜交加的注視。她緩緩抬起頭,最後一次望向長安城巍峨的城牆和宮殿的飛簷,清澈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眷戀,隨即化為一片堅定與決然。她對著禦輦的方向,深深一拜。這一拜,是辭彆故國,亦是告彆過去那個被深宮禁錮的王嬙。從此,她是肩負著和平使命,即將踏入未知命運的王昭君。
她轉過身,在侍女的攙扶下,登上了華麗的金根車。車輪緩緩轉動,駛離灞橋,駛離長安,駛向北風呼嘯的茫茫草原。元帝坐在禦座上,眼睜睜看著那照亮了整個灞橋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滾滾煙塵之中,隻留下滿心的空落和無法彌補的遺憾。一個被宮廷規則扭曲和掩蓋的真相,以如此驚心動魄的方式揭開,留下的卻是帝王畢生的懊悔和一個帝國對美的永久錯失。
本章警示:最深的歎息,往往源於錯手放飛的鳳凰——當傲慢蒙蔽了發現的眼睛,再昂貴的代價也換不回擦肩而過的璀璨星辰。
3:琵琶咽朔風,青塚向黃昏公元前33年約前19年)
昭君的鸞駕,如同一葉承載著帝國和平希望的扁舟,緩慢而堅定地駛向朔風凜冽的北方。車駕過處,山川變換。長安城的繁華富庶漸漸被拋在身後,入眼的景象越來越蒼涼。平坦的官道變成了崎嶇的山路,青翠的山巒化為裸露的黃褐色土丘,最終,眼前豁然開朗,是望不到邊際的、在秋風中翻滾著枯黃波浪的巨大草原。
“公主,我們……到塞外了。”隨行的漢朝侍女聲音有些哽咽,帶著對未知的恐懼。
車窗的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一角。昭君凝望著眼前這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天,是前所未有的高遠湛藍,藍得仿佛能滴下顏料來;地,是前所未有的遼闊蒼茫,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與天相接。呼嘯的北風帶著乾燥的草屑和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股原始而生猛的力量,吹亂了她的鬢發。這裡沒有長安宮闕的雕梁畫棟,沒有香溪河畔的溫潤水汽,隻有無遮無攔的陽光,浩浩蕩蕩的長風,和這片沉默而堅韌的土地。一絲對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對未來生活的迷茫,悄然掠過她的心頭,但很快,便被一種迎接挑戰的平靜所取代。
單於庭匈奴王庭)的迎接儀式盛大而粗獷。呼韓邪單於親自率領著匈奴各部的王公貴族和盛裝的騎士們,在離王庭數十裡外相迎。當昭君身著漢家華服,在侍女的攙扶下步下金根車時,整個草原似乎都為之一靜。匈奴人何曾見過如此精致如玉、氣質高華的女子?她仿佛是從雲端落入凡塵的仙子,與這遼闊粗獷的草原形成了奇異的和諧與震撼。
呼韓邪單於大步上前,這位草原雄主的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豔、喜悅和對漢朝天子的深深感激。他右手撫胸,以匈奴最尊貴的禮節向昭君深深鞠躬,聲音洪亮而激動:“尊貴的寧胡閼氏意為‘使匈奴安寧的王後’)!長生天將您賜予草原,如同將甘霖賜予久旱的牧場!我呼韓邪,以我的弓箭和馬刀起誓,將永遠珍視您,如同珍視我的眼睛!”“寧胡閼氏”封號及呼韓邪對昭君的敬重為史實)
昭君微微屈膝還禮,神態端莊大方,用剛剛學會的簡單匈奴語回應:“多謝單於。”她的平靜與從容,贏得了在場匈奴貴族們的一片讚歎。儀式上,她第一次見到了呼韓邪單於的長子——年輕的複株累後來的複株累若鞮單於)。他身材高大,麵容帶有幾分其父的堅毅,眼神銳利,看向這位來自漢朝的年輕繼母時,目光複雜,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適應異鄉的生活是艱難的。氈帳匈奴的帳篷宮殿)雖大,卻無法隔絕草原冬夜的刺骨嚴寒和夏日蚊蟲的肆虐。飲食以牛羊肉、奶酪為主,粗糙而腥膻,遠不如故鄉精致的羹湯。語言更是巨大的障礙。但昭君沒有退縮。她放下身段,虛心向匈奴侍女學習語言和生活技能。她嘗試飲用略帶腥氣的奶茶,學著用小刀切割烤熟的羊肉,甚至開始學習騎馬——雖然最初幾次都狼狽不堪地摔下馬背,引得隨從緊張不已,卻也惹得一些心直口快的匈奴侍女掩嘴偷笑。
“閼氏,喝碗熱奶茶吧,暖暖身子。”老侍女烏仁其其格遞上鑲銀邊的木碗,眼中帶著關切。她是呼韓邪單於特意指派給昭君的通譯兼女官。
昭君接過碗,嘗試著喝了一口,那股特殊的味道讓她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努力咽了下去,微笑道:“謝謝您,烏仁額吉媽媽)。味道……很特彆。”
她開始嘗試用簡單的匈奴詞彙與身邊的人交流,那份認真和尊重,漸漸融化了隔閡。她將帶來的漢朝絲綢裁剪成適合草原的樣式,既保留了漢風的典雅,又便於騎射。她會拿出心愛的琵琶一種類似後世琵琶的彈撥樂器),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於氈帳外輕攏慢撚。那來自中原的清越婉轉的樂聲,如同一泓清泉流過大漠,撫慰著思鄉的漢朝侍女,也深深吸引了那些習慣了馬頭琴蒼涼旋律的匈奴人。他們圍坐在不遠處,安靜地聆聽,眼中充滿了驚奇與陶醉。
時光流轉,昭君的努力和真誠,贏得了越來越多匈奴人的尊重和喜愛。她不僅是單於尊貴的閼氏,更成為連接漢匈文化的一道獨特橋梁。她的溫婉和智慧,如同春風化雨,悄然影響著單於庭的氛圍。呼韓邪單於對這位深明大義的妻子愈發敬重寵愛。
幾年後,昭君為呼韓邪單於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伊屠智牙師意為“王位繼承人”)。孩子的降生,讓她在匈奴的土地上真正紮下了根,血脈的延續也讓她對這片遼闊的草原多了一份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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