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哀歌草木為酪與九廟血淚
始建國天鳳元年公元14年),關東大地今河南、山東一帶)。
毒辣的太陽懸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隻巨大無情的白眼,烤得龜裂的土地滋滋作響。田野裡不見半分青翠,蝗蟲屍體覆蓋著枯黃的禾苗殘骸,形成一層令人作嘔的褐色硬殼。幾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在焦土上刨挖著什麼,發出瘮人的嗚咽。一輛破舊的牛車吱嘎吱嘎碾過官道,車上的老農孫厚德前卷人物),瞪著渾濁無神的眼睛,看著這片曾經豐饒如今卻似焦炭的家園,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遠處村落,一縷黑煙孤零零地升起,不是炊煙,是焚屍的氣味。史載:“枯旱霜蝗,饑饉薦臻…北邊及青徐地人相食。”《漢書·食貨誌》)
1.草木為酪:聖旨下的救命毒藥
天鳳二年春,潁川郡許縣今河南許昌東)。餓殍遍野的道路旁,一個僅存半邊土牆的草棚裡,婦人李三娘把最後半碗混著麩皮的糊糊遞給六歲的兒子狗兒。狗兒貪婪地舔著碗底,小手卻無力地垂下,碗“啪嗒”摔在泥地裡。
“狗兒!”李三娘撕心裂肺地撲過去,搖晃著瘦成一把骨頭的孩子,觸手冰涼。
“沒…沒了?”蜷縮在角落的丈夫趙二柱木然地抬起頭,眼中一片死灰。
就在這時,驛道上馬蹄聲疾,兩個身著簇新官袍的使者在一隊士兵護衛下飛馳而過,塵土揚起老高。為首使者高舉一卷黃帛,尖利的嗓音穿透死寂的空氣:“聖天子恩典!特降甘露妙法!詔諭四方饑民——煮草木為酪,可充饑活命!速速依法施行,感念天恩!”
一張寫滿“秘方”的布告被粗暴地貼在殘留的城牆上。“煮木皮、草根、樹葉…搗爛濾汁…凝之成酪?”識字的老童生周夫子湊近念著,聲音顫抖,“荒謬!此等物事,豬狗尚不食,焉能活人?!”
“噤聲!”旁邊的小吏瞪眼嗬斥,“此乃天子親授救民仙方!爾等刁民,敢質疑天恩?還不速速照做!誤了賑災大計,你有幾個腦袋?!”
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絕望的人群湧向本就光禿禿的樹林、河灘。柳樹皮、榆樹根、茅草莖、枯樹葉…一切能扒下來的東西,統統被投入渾濁的河水裡熬煮。許縣城外臨時搭起的巨大灶台旁,黑壓壓的人群眼巴巴盯著翻滾的墨綠色粘稠液體。
“酪成了!”小吏一聲吆喝。
人群一擁而上。李三娘用豁口的陶碗舀了小半碗滾燙的“酪”,顧不得燙嘴,急忙吹涼了喂給僅剩一口氣的丈夫趙二柱。趙二柱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澀苦味直衝腦門!
“噗——”他猛地翻身,劇烈嘔吐,吐出的黃綠色穢物裡夾著血絲!腹痛如絞,他蜷縮在地,抽搐著,臉色瞬間青紫!
“二柱!當家的!”李三娘魂飛魄散。
周圍一片騷亂!“有毒!”“肚子疼死了!”“水…給我水!”哀嚎聲四起。那散發著惡臭的“草木酪”,非但沒能救命,反而成了加速死亡的催命符!《漢書·王莽傳》:“莽下詔曰:‘惟陽九之厄,與害氣會,枯旱霜蝗,饑饉薦臻,百姓困乏…’莽知民怨,乃遣使者…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
警示:脫離實際的“善政”,猶如無根之木。當權者閉門造車、罔顧民生的“智慧”,往往是壓垮苦難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2.函穀悲風:求生之路地獄門
天鳳二年夏末,函穀關今河南新安東)。這座昔日守護京畿的雄關,此刻成了地獄的入口。關東各郡殘留的活人,拖家帶口,彙成一股股絕望的黑色洪流,向著傳說中“天子腳下必有活路”的長安方向蠕動。
老農孫厚德拄著一根焦黑的樹枝,背上用草繩綁著他僅剩的親人——餓得昏迷的孫子栓子。他赤著腳,每一步都在滾燙的官道上留下血印。身邊的流民密密麻麻,個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如同骷髏。忽然,前方一陣劇烈騷動和淒厲哭喊!
“搶孩子了!吃人了!”
孫厚德頭皮炸裂!隻見幾個眼冒綠光的壯漢,像野獸般撲倒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婦人死死護住孩子,發出非人的嚎叫:“彆吃我的娃!吃我!吃我!”混亂中,不知是誰的牙齒已經啃上了婦人的胳膊!
“老天爺啊!”孫厚德老淚縱橫,用儘力氣把背上的栓子摟緊在懷裡,驚恐地貼著關牆根挪動。沒人管!守關的士兵冷漠地站在高高的關樓上,甚至帶著一絲厭煩。一個隊率啐了一口:“呸!這幫餓死鬼!天天堵在這兒!上麵有令,流民不得入關!省得汙了京畿重地!”
函穀關厚重的城門緊閉,隻在旁邊開了一個僅供單人勉強通行的小門洞。門洞前,設著拒馬和如狼似虎的士兵。流民們擁擠推搡著,試圖擠進那道狹窄的“生門”。
“我有錢!讓我進去!”一個商賈模樣的人揮舞著幾枚銅錢。
“滾開!”士兵一腳踹翻他,“現在隻認糧食!有糧嗎?沒有?下一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孫厚德抱著栓子,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他看到一個婦人為了半塊硬如石頭的麩餅,將自己賣給了人牙子;看到一個老漢跪在地上,瘋狂地啃食著剛被踩死的同伴手臂流出的血…人間地獄,莫過於此!最終,孫厚德用珍藏的最後一把不知名的草籽他本來想留著給栓子吊命),賄賂了守門小卒,才得以抱著氣若遊絲的孫子,如同穿過鬼門關般,踉蹌通過了那道狹窄、冰冷、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門洞。身後,是數十萬被隔絕在“生路”之外的絕望哀嚎,彙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悲風。《漢書·王莽傳》:“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饑死者什七八。”)
警示:災難麵前,冰冷的門檻與冷漠的規章,往往比天災本身更能吞噬人性與希望。對苦難的麻木,是比饑荒更可怕的瘟疫。
3.九廟基石:血淚澆築的虛妄
天鳳四年公元17年),長安城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