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關東地獄截然相反,這裡是一片喧囂鼎沸的“聖跡”工地!號子震天,塵土飛揚。數以萬計的工匠、刑徒、征發來的民夫,如同螻蟻般在巨大的台基上勞作。一座座宏偉到令人目眩的廟宇骨架拔地而起,雕梁畫棟初露崢嶸。這裡是王莽不惜傾儘國庫、耗費數百萬巨資興建的皇家宗廟——九廟!
“快點!磨蹭什麼!誤了吉時,腦袋搬家!”監工吳德前卷貪墨鹽鐵稅之酷吏)揮舞著帶刺的皮鞭,凶神惡煞。他腰帶深深勒進肥碩的肚腩,與工地上那些肋骨突出的民夫形成刺眼對比。
老石匠魯石頭須發皆白,扛著一塊比他身體還粗重的花崗岩柱礎,在陡峭的土坡上艱難挪動。他雙腿打顫,汗水混著泥漿流進眼睛。突然腳下一滑!
“啊——!”慘叫聲中,巨石連同他枯瘦的身體轟然滾落!
“噗!”沉悶的撞擊聲。巨石不偏不倚壓住了魯石頭的下半身!鮮血瞬間從他口鼻中狂噴而出!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已初具規模的華麗廟宇飛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知是哭是笑,隨即頭一歪,斷了氣。
“晦氣!”吳德厭惡地皺皺眉,揮揮手,“拖走!扔亂葬崗!下一個,頂上!”兩個麻木的役夫像拖死狗一樣將魯石頭的屍身拽走,在黃土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紅拖痕。
旁邊一個正在鑿刻蟠龍紋的石匠陳阿大,看著師傅瞬間慘死,手指因用力攥緊鏨子而發白,幾乎要捏碎骨頭。他低聲問身邊同樣沉默的同伴:“聽說關東…人吃人了?”
那同伴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嗯。”
“朝廷…不是撥了糧?”
“糧?”同伴冷笑一聲,用錘子狠狠砸向冰冷的石頭,火星四濺,“糧都在官倉裡,在吳大人這樣的肚子裡!我們,”他指了指腳下的巨大石基,又指了指遠處剛被拖走的血跡,“就是修這廟的‘糧’。死了,就是墊廟基的土!”
史載:“莽)乃博征天下工匠…壞徹城西苑中……九廟…殿皆重屋…窮極百工之巧…卒徒死者萬數。”《漢書·王莽傳》)巍峨的九廟,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白骨與血淚。
警示:當神聖的名義被用來裝點虛妄的功業,當民脂民膏被鑄成祭壇上的豐碑,這豐碑注定成為埋葬人心的墳墓。
4.夜哭長安:末世哀鴻無眠夜
天鳳四年冬,長安城內外。
九廟工地的喧囂在入夜後沉寂,但另一種更壓抑的聲音填滿了長安的空間。數十萬湧入關中的流民,並未得到想象中的“天子賑濟”。他們像破碎的落葉,被驅趕到城牆根下、廢棄的破廟裡、甚至肮臟的壕溝中。
夜風寒徹骨髓。蜷縮在覆盎門外長安城南門之一)破席上的孫厚德,緊緊抱著孫子栓子。栓子渾身滾燙,連續幾天高燒不退,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泡,連哭的力氣都沒了,隻剩下小貓般微弱的呻吟。孫厚德脫下自己唯一一件破爛的夾襖裹住孫子,自己隻穿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徒勞地拍著緊閉的城門:“行行好…給口水…給孩子一口藥吧…”回應他的隻有城頭士兵冷漠的嗬斥:“滾開!再喧嘩放箭了!”
不遠處,李三娘在丈夫趙二柱死於“草木酪”後,帶著滿身絕望也流落至此。她蓬頭垢麵,眼神呆滯,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裹的東西,不停喃喃自語:“狗兒不怕…娘找到吃的了…香噴噴的酪…”那包袱縫隙裡,隱約露出一截慘白僵硬的嬰兒手臂!她瘋了。
夜空中,不知從何處傳來婦人淒厲悠長的號哭,一聲接一聲,穿透死寂的黑暗:“兒啊…回來啊…娘餓啊…老天爺不開眼啊…”這哭聲如同瘟疫,迅速傳染開去。城東、城西、城南、城北…無數失去孩子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失去父母的孤兒,壓抑許久的悲痛與絕望在寒夜裡爆發!整個長安城,被一片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夜哭”籠罩!那哭聲,彙成一條無形的血淚之河,衝刷著巍峨宮牆和新建九廟的冰冷基石,比任何戰鼓號角都更驚心動魄,預示著末世王朝最後的挽歌。《後漢書·五行誌》載:“王莽末,長安中夜哭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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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當一座城市在深夜被絕望的哭聲淹沒,再堅固的城牆、再華麗的宮殿,也無法阻擋人心崩坍的洪流。忽視苦難的哀鳴,終將被這哀鳴所吞噬。
尾聲:未央宮中的寒鴉
天鳳五年公元18年)冬,長安未央宮前殿。
王莽身著沉重的十二章紋冕服,端坐於禦座之上。殿內地龍燒得暖如春日,嫋嫋的龍涎香遮蓋了所有來自宮牆外的氣息。大司空王邑正抑揚頓挫地誦讀著九廟竣工的賀表:“…九廟告成,巍巍乎如天柱立!上符昊天命意,下安列祖聖靈!乃陛下至孝通天,德澤萬世之征…”
王莽微微頷首,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他目光掃過殿內雕梁畫棟,仿佛透過虛空,看到了那耗費數百萬錢、萬條性命築就的九座巍峨廟宇。這才是配得上他這位“新聖”的豐碑!
殿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冷風灌入。一個宦者弓著腰,捧著幾卷邊郡急報和京兆尹關於流民“夜哭驚擾聖聽”的奏疏,戰戰兢兢地跪在丹墀之下。
王莽的眼角餘光掠過那幾卷沾染著塵泥、甚至似乎帶著一絲血腥氣的簡牘,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抬起手,卻不是去接奏報,而是輕輕撫平了冕服上一道極其細微的褶皺。
“今日乃九廟吉期,諸卿共賀,祥瑞之事方是緊要。”他的聲音平穩而空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些許瑣務,容後再議。”
宦者頭埋得更低,捧著奏疏,無聲地退入殿外刺骨的寒風中。殿門緩緩合攏,將殿內虛假的暖香與繁華,同殿外無數個孫厚德、李三娘的生死哭嚎,徹底隔絕。
一隻寒鴉“呱”地一聲,落在未央宮最高聳的飛簷上,歪著頭,冷眼看著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末世皇城。它黑色的影子,如同一個不祥的預言,投射在宮苑深處九廟那嶄新卻冰冷刺骨的琉璃瓦上。
警示:曆史的天平從不偏袒。當廟堂之上沉醉於虛幻的祥瑞與不朽,對腳下的哀鴻遍野充耳不聞,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基業,已在民心的枯骨與血淚中悄然崩陷。真正的豐碑,永遠建立在蒼生的福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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