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燎原:樊崇與他的朱眉鐵律
天鳳五年公元18年)·秋琅琊郡莒縣今山東莒縣)
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龜裂的大地上,透不出一絲活氣。風卷著塵土和黃葉,打著旋兒在死寂的村莊裡亂竄,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莒縣周遭,原本應是魯地富庶的糧倉,此刻卻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土地乾渴得張開了縱橫交錯、深不見底的裂口,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稀稀拉拉的枯黃莊稼杆子歪斜在田裡,穗子裡癟得找不出一粒像樣的穀子。空氣裡彌漫著塵土味、腐敗的植物氣味,還有一種更令人心悸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那是絕望的味道。
官道兩旁,散落著一些蜷縮的黑影。那是剛從更北邊逃過來的流民,個個瘦得像裹著層皮的骷髏架子,眼窩深陷,目光呆滯。他們或是靠在枯樹下等死,或是機械地用手刨著堅硬如鐵的泥土,試圖挖出一點草根、樹皮、甚至傳說中能吃的“觀音土”。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圍著一具小小的屍體,那屍體早已僵硬發黑,幾隻綠豆蠅嗡嗡地盤旋著。
1.血染莒水:一粒粟米引發的滔天浪
樊崇家的那扇破門板,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像是在為這戶人家唱著最後的哀歌。屋裡彌漫著令人窒息的黴味和絕望。樊崇,這個不到三十歲、本該是家中頂梁柱的漢子,靠在冰冷的土炕沿上,如同一尊被抽乾了力氣的石像。他個頭不算特彆高大,但骨架粗壯,手臂上虯結的肌肉顯示出常年勞作的痕跡,隻是此刻那肌肉也顯得有些鬆垮。他布滿厚繭、裂著口子的大手裡,死死攥著一小把剛剝出來的粟米粒——那是他翻遍了家裡所有角落,從最後一個破瓦罐的縫隙裡摳出來的,總共不到二十粒。這點米粒,還不夠塞牙縫,卻是全家最後的希望。
炕上,他那不到六歲的小兒子栓子,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床看不出顏色的破棉絮裡,已經燒得渾身滾燙,臉頰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泡,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微弱喘息。樊崇的妻子劉氏,一個同樣憔悴不堪的婦人,跪坐在炕沿,用一塊破布蘸著渾濁的涼水,不停地擦拭著兒子的額頭、手心腳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兒子滾燙的臉頰和冰冷的炕席上。她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孩子最後一點氣息。
“當家的……不能再拖了……栓子……栓子快不行了……”劉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無儘的哀求和恐懼。
樊崇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得血肉模糊!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牆邊一把破鋤頭,“哐當”一聲刺耳的響動。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像是要把牙咬碎!那雙原本透著耿直和莽撞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不是對老天爺,是對村口那座高牆上飄著旗幟、糧倉裡堆積如山的官倉!是對那些敲骨吸髓、不顧他們死活的胥吏!
就在這時,門板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寒風裹挾著塵土猛地灌了進來。幾個穿著半舊不新皂衣的胥吏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本地的稅吏頭子,人稱“錢閻王”的錢老六。這家夥生得獐頭鼠目,嘴角總是掛著一絲刻薄的笑。
“樊崇!耳朵塞驢毛了?爺在外麵喊了八百遍了!”錢老六一腳踢翻了門口一個空陶罐,罐子摔得粉碎。他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樊崇臉上:“去年的‘賑災貸’還沒還乾淨呢!今年上頭新派的‘剿匪捐’,一家三百錢!麻溜拿出來!彆磨蹭,爺沒工夫跟你耗!”
樊崇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受傷的野獸,死死盯著錢老六:“錢爺!您睜眼看看!看看這屋子!看看我兒子!人都快餓死病死了!地裡連顆老鼠屎都摳不出來!哪來的錢?!哪來的糧?!”
“放屁!”錢老六三角眼一翻,臉上的橫肉抖動著,“少跟爺哭窮!餓死?餓死也得先把朝廷的捐稅交了!這是規矩!懂不懂?!”他綠豆眼在屋裡骨碌一轉,看到了炕上氣息奄奄的栓子,又瞥見劉氏身邊那個小小的、縫著補丁的粗布包袱,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算計,“沒錢?沒錢是吧?行!把你家這娘們頂了!正好城裡‘翠雲樓’缺個漿洗的婆子!簽個死契,爺替你把今年的捐抵了!”他一揮手,身後兩個歪戴帽子的幫閒舔著臉皮就朝劉氏逼了過去。
“誰敢動我婆娘!”樊崇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咆哮!長久積壓的怒火、絕望、屈辱如同火山熔岩,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一個箭步衝到牆角,抄起那柄鋤頭!碗口粗的木柄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攥得咯吱作響!他像一座爆發的火山,擋在驚恐的妻子身前,鋤頭鋒利的鐵刃直指錢老六!
“哎喲嗬!反了!反了天了!樊崇!你敢抗稅?還敢抄家夥?!”錢老六又驚又怒,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弟兄們!給我拿下這刁民!死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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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場慘劇就要爆發!
“錢爺!錢爺手下留情啊!”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淒惶的哭喊。隔壁的張老倔,一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連隻雞都不敢殺的老農,此刻不知哪來的勇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錢老六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腿:
“錢爺!求您開恩!開恩啊!樊崇是真沒辦法了!他家栓子……眼看就不行了!您行行好!寬限幾天吧!老漢……老漢家裡還有……還有這個!”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癟的舊錢袋,裡麵叮當作響是十幾個磨得發亮的銅錢,“這是……這是留著給我那癱瘓的老婆子抓藥的錢……您……您先拿著!剩下的……我們再湊!再湊啊!”
錢老六嫌惡地看了一眼那幾個可憐的銅子,三角臉上滿是鄙夷和不耐煩,抬起穿著皂靴的腳,狠狠踹在張老倔的心口窩上:“滾開!老棺材瓤子!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
張老倔慘叫一聲,乾瘦的身體像個破口袋一樣被踹飛出去,後腦勺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咚”的一聲悶響!他蜷縮在牆角,身體痛苦地抽搐了兩下,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屋頂,喉嚨裡發出“呃呃”兩聲怪響,一股暗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淌了下來,再無聲息。
“爹——!!!!”張老倔的兒子石頭,一個十七八歲、愣頭青似的壯實後生,正好扛著半筐挖來的、幾乎全是石子的“野菜”進門,目睹了這慘絕人寰的一幕!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嚎叫,像瘋牛一樣撲到他爹身上,用力搖晃著那具迅速冰冷的身體,“爹!爹你醒醒!爹啊——!狗官!我跟你拚了!”他抓起旁邊一條板凳,赤紅著眼睛就要撲向錢老六!
整個破屋內外,瞬間被這巨大的悲愴和死寂籠罩!隻有石頭那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哭,在死寂的村莊低空盤旋,狠狠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樊崇目睹了這瞬間發生的一切——劉氏驚恐絕望的眼神,栓子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張老倔死不瞑目的慘狀,石頭如同幼獸般的悲鳴,還有錢老六那張寫滿殘忍和漠視的臉!他腦子裡那根名為“忍耐”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一股源自大地深處、帶著泥土腥氣和滾燙血液的狂暴力量,瞬間充斥了他每一條血管!
“規——矩?!”樊崇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獄深淵刮來的寒風,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蘊含著毀滅一切的冰渣,“今天,老子讓你看看……什麼叫……老子的規矩!”
話音未落!他那握著鋤頭的手臂,肌肉猛然賁張如鐵!那柄沉重的、沾滿泥土的鐵鋤頭,帶著積蓄了二十多年所有被壓迫的憤怒和不平,帶著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鄉鄰最後的絕望和咆哮,撕裂沉悶的空氣,發出恐怖的嗚咽,朝著滿臉錯愕、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錢閻王”錢老六的腦袋,狠狠劈了下去!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染紅了斑駁的土牆,也染紅了莒縣這個絕望秋天的開端。
警示:當良善被逼至懸崖,沉默的拳頭終將化作驚雷。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稻草背後那不曾停歇的欺淩。
2.朱眉為誓:泥腿子的血性法則
鋤頭劈開錢老六頭顱的那聲悶響,如同一聲驚雷,炸裂在死寂的空氣裡。紅的白的,混雜著碎骨和毛發,噴濺了樊崇滿頭滿臉。粘稠、溫熱、帶著強烈鐵鏽腥氣的液體順著他的額頭、臉頰往下淌,流進他乾裂的嘴角。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殺…殺官了!樊崇殺人了!”剩下的兩個幫閒和幾個胥吏如夢初醒,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陣變了調的怪叫,屁滾尿流地就要奪門而逃!
“狗腿子!哪裡跑!”門口炸雷般響起一聲怒吼!
隻見一個身材矮壯敦實、如同石墩子般的青年堵住了破門,正是樊崇同族兄弟兼打小的玩伴——徐宣!他手裡掄著一柄剛從柴火堆抄起的沉重柴刀,平日裡憨厚的圓臉上此刻全是暴怒的凶悍!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柴刀帶著呼呼的風聲,橫劈過去!
“哢嚓!”“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