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安瀾——王景縛蒼龍公元69年)
東漢·永平十二年夏公元69年)·洛陽·德陽殿
悶雷在洛陽城頭滾過,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闕的飛簷。德陽殿內,燭火搖曳,卻驅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壓抑。一份來自兗州今山東、河南東部交界)的八百裡加急奏報,被侍中顫抖著捧到漢明帝劉莊的禦案之上。年輕的皇帝展開竹簡,目光掃過,呼吸驟然急促,捏著簡牘邊緣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陛下…”司空伏恭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心,“汴渠崩潰,裹挾黃河濁流,兗、豫二州今河南、山東西南部、安徽北部)…數十郡國再成澤國…廬舍儘毀,禾稼蕩然,民眾流徙,哀嚎遍野…此乃近二十年來,黃河第四次大決溢了!”
一股濃烈的、仿佛帶著泥土腥味和水草腐爛氣息的悲鳴,穿透冰冷的奏報文字,直衝劉莊的心房。他仿佛看到滾滾濁流撕裂堤壩,吞噬田野村莊;看到災民扶老攜幼,在泥濘中絕望哭嚎;看到千裡沃野化作一片死寂的汪洋。那景象,比殿外隆隆的雷聲更讓他心悸。
“二十年!二十年了!”劉莊猛地站起身,玄色龍袍的下擺帶倒了案幾上的青銅獸鈕筆架,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響。“朕的百姓,代代承受這懸頂之河的肆虐!年年哭告,歲歲流離!朝廷的賑濟,不過是杯水車薪!難道我煌煌大漢,就真的治不住這條蒼龍了嗎?”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在殿內每一位重臣的心上。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出自將作大匠王景:“陛下,此乃天災,更是人禍。汴渠年久失修,河道淤塞,如人之血脈阻滯。一旦黃河暴漲,汴渠無力分泄,反成潰決之源!欲治黃河,必先浚河渠、固堤防,令河、汴各行其道,方為治本之法!”
劉莊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王景那張被歲月和工程風霜刻畫出深刻皺紋的臉:“浚河渠?固堤防?王卿,此非紙上談兵!黃流湍悍,沙淤瞬息萬變!需多少人力?耗多少資財?多久能成?朕不要空言,朕要的是一個實實在在能救民於水火的方略!”
王景迎著皇帝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他撩袍跪地,動作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利落與堅定:
“臣王景,請命治河!臣與謁者王吳,願領此役!若不能縛住這條蒼龍,還陛下一個安瀾之河,臣…願受雷霆之誅!”
1.濁浪滔天:瘡痍千裡喚英雄公元69年初夏)
皇帝的決心如同衝破陰霾的第一道陽光。詔令飛馳出洛陽:詔命王景為總領,謁者王吳為副,發卒數十萬,克日開赴兗豫災區!
王景與王吳幾乎未在洛陽多做停留。幾匹快馬,幾卷圖紙,幾個精乾的隨從,頂著盛夏的驕陽,一路向東。越接近災區,空氣越發沉悶,彌漫著一股腥濕的泥土氣息和若有若無的腐爛氣味。官道兩側,景象觸目驚心。
昔日平整的田疇,如今浸泡在渾濁的黃水裡,隻露出零星的樹梢和殘破的屋頂。渾濁的水麵上,漂浮著死去的牲畜、斷裂的房梁、破碎的陶罐,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具腫脹發白的屍體,隨著緩慢的水流沉沉浮浮。僥幸逃至高地的災民,用泥巴和破爛的葦席搭成窩棚,擁擠不堪。孩子們瘦骨嶙峋,瞪著茫然的大眼睛。老人蹲在窩棚口,眼神空洞地望著渾濁的遠方。遠處,傳來婦人壓抑的哭泣聲,夾雜著病人斷續的呻吟。
一個滿麵塵土的老農,正用破瓢舀著窩棚裡滲進來的泥水往外潑。看到王景一行官服打扮的人馬停下,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官爺…官爺可來了!俺們等了快一個月了…水不退,秧苗都淹死了…俺的房子…俺攢了一輩子的家當都沒了…”老人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王景翻身下馬,走到窩棚邊,不顧泥濘,蹲下身查看地上的水痕。他撚起一點濕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抬頭望向遠處那片汪洋,眉頭緊鎖。
“老丈,”王景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朝廷派我們來了。這水,我們一定讓它退下去!房子,會幫大家重建!地,會幫大家重新種上莊稼!”
“真的嗎?”老農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隨即又被絕望覆蓋,“可是…前麵幾任大老爺也來看過,後來…後來水還是來了…”他指著渾濁的水麵,“這龍王爺的脾氣,誰能摸得透啊…”
“王總領,”謁者王吳也下馬走了過來,他是皇帝的親信,負責監察協調,此刻同樣麵色凝重,“這水勢…比奏報所言,似乎更為嚴峻。數十萬人役夫,糧秣調度,工棚搭建,皆是潑天難題。我們…當真能行?”望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澤國”,即使是王吳這樣見過世麵的大員,心頭也壓著沉甸甸的巨石。
王景站起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無邊無際的濁水和災民絕望的麵龐。他展開懷中緊緊抱著的簡易河圖,手指重重地點在滎陽今河南滎陽)的位置,沿著一條想象中的線,一直劃到千乘海口今山東高青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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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行,都得行!沒有退路!治不好這條河,你我便是千古罪人!”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誌。“傳令各郡國征發民夫!明日一早,我們溯流而上,從滎陽開始,一寸一寸丈量這千裡河堤!看清這蒼龍的筋骨脈絡,方能給它套上枷鎖!”
啟示:當災難撕裂大地,絕望籠罩人心,總有不退縮的背影逆流而上——他們肩頭的不是沙袋,而是一個民族不屈的脊梁。
2.匠心獨運:十裡水門鎖狂濤公元69年秋冬)
數十萬民夫,如同一股浩蕩的洪流彙集在黃河與汴水沿岸。工棚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號子聲、夯土的沉悶巨響、車馬的喧囂,日夜不息地回蕩在初秋的天空下。巨大的工程,在王景和王吳嚴密的組織下,如同一部龐大而精密的機器,開始艱難地運轉。
王景的營帳就是流動的指揮部。油燈常常徹夜不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將作大匠,而是變成了一個滿身泥濘的“老河工”。他帶著幾個精通曆算、地理的助手如工程團隊核心郭躬、水利匠人陳承),沿著預定的千裡堤線跋涉。有時策馬疾馳,勘察大段地形;有時換上草鞋,拄著木棍,親自踩著河灘的淤泥,仔細丈量;甚至不顧危險,在枯水期下到河道深處,觀察水流衝刷的痕跡和泥沙淤積的厚度。
“郭先生,你看這一段,”王景指著汴渠入口下方一處被洪水嚴重掏刷的河岸,“水流至此,驟然受阻,回旋之力甚大!若僅僅加固此處堤岸,如同以肉臂擋奔牛,徒耗民力,終難持久!”
郭躬是精於計算的河工專家,他撚著胡須,眉頭緊鎖:“總領所言極是。黃河之水,挾沙裹泥,沙隨水走,水走沙停。單純堵、塞、加高堤防,恐難根除隱患…強弩之末,力不能穿魯縞啊!”
王景的目光投向奔騰的河水,又望向岸邊堆積如山的竹籠石籠)、木樁和夯土,沉吟良久。一個醞釀已久的、大膽而精密的構想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成形:
“堵不如導,硬抗不如疏導節製!”他猛地一拳砸在簡易地圖上,“自滎陽東至海口,千裡堤防之上,每隔十裡,我們建一座水門分水閘)!”
“水門?”王吳和郭躬異口同聲,眼中滿是驚疑。
“不錯!”王景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講解,
“水門分上下兩道閘口!洪水滔天之時,開上水門,引部分洶流入汴渠舊道分擔壓力;待汴渠水位過高,則開啟下水門,將汴渠多餘之水及沉積泥沙重新排入下遊深闊黃河主道!如此猶如為黃河裝上了數十個可以調節的‘呼吸閥’!”
王吳倒吸一口涼氣:“十裡一閘?總領,這可是千裡長堤啊!那得建上百座水門!工程之巨,耗費之廣,前所未有!況且,這水門如何建造方能經得起洪峰衝擊?開閉時機如何把握?稍有不慎,一處水門潰決,牽動全局,便是滔天大禍!”
營帳內陷入緊張的沉默。陳承等幾個經驗豐富的老河工也麵露憂色。
王景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異常沉穩堅定:
“正因前所未有,才是治本之策!黃患根源在於河、汴紊亂,水沙失衡!若隻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我們今日耗費的民脂民膏,他日必將被一場更大的洪水吞噬殆儘!風險,自然有!但此乃唯一可行之法!至於水門構造…”
他拿起筆,在粗糙的麻紙上飛快勾勒:“閘基需深挖見硬土,以巨木為樁,層層夯入!閘牆用巨大條石砌築,糯米汁拌石灰原始混凝土)灌縫,務必堅不可摧!閘門用最厚實的硬木,外包鐵皮!開閉之機,則仰賴沿河設立之‘水則’水位標尺),分段專人值守,風雨無阻,及時通報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