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重力本身，或者說“方向”這個概念，在這一刻被徹底抹除了。
懸浮在空中的那個巨大的白色球體——代號“修正者α”，表麵突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漣漪。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真空中也不傳播聲音，但韓磊的腦海裡卻仿佛聽到了一聲崩斷琴弦般的脆響。
緊接著，一道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光”掃過了整片廢品站。
說它是光並不準確，因為它沒有熱量，也沒有亮度，它更像是一把刷子，或者是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拿著熨鬥在褶皺的床單上狠狠地燙了一下。
“臥槽！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怎麼貼到後背上去了！”
胖子驚恐的慘叫聲變得異常尖細，就像是從那種老舊的單聲道收音機裡傳出來的。
韓磊試圖轉頭去看胖子，卻發現自己做不到“轉頭”這個動作。他的脖子仿佛被焊死在一個平麵上，視野也被強行鎖定。原本立體的世界，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坍塌。
一種難以言喻的擠壓感襲遍全身。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存在的喪失。韓磊感覺自己的內臟、骨骼、血液，所有原本具有厚度的東西，都被強行壓進了一張比蟬翼還要薄無限倍的“紙”裡。
他眼前的景象變得荒誕至極。
原本站在他左側的胖子，此刻變成了一個滑稽的平麵塗鴉。胖子那圓滾滾的肚子不見了，整個人像是一張剪紙貼在虛空中，五官因為維度的壓縮而變得扭曲錯位。左眼跑到了耳朵旁邊，嘴巴被拉得老長，像是一條粉色的香腸。
更可怕的是，韓磊能“看”到胖子的內部。
不是透視，而是在二維平麵展開後，三維物體的內部結構被迫暴露在平麵上。他能清晰地看到胖子大腸裡還沒消化完的壓縮餅乾殘渣，看到心臟像個畫上去的紅氣球一樣在平麵上跳動。
惡心，眩暈，以及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就是……降維？”
韓磊試圖說話，但聲帶無法震動。在這個二維世界裡，空氣分子不再立體運動，聲音變成了某種在平麵上傳導的震動波。他的思維直接轉化為了文字框一樣的意念，在這個平麵上飄蕩。
【警告：檢測到維度坍縮。當前維度：2.0。】
【警告：三維物理規則失效。z軸丟失。】
韓磊視野下方的視網膜數據流瘋狂刷屏，紅色的警告框像彈幕一樣遮住了視線。
“這就完犢子了？老子變成皮影戲了？”胖子的意念波傳來，帶著一股子絕望的哭腔，“磊哥，我感覺不到我的屁股了！沒屁股我還怎麼坐著啊！”
不遠處，皮埃爾那個垃圾堆砌的廣播站也未能幸免。那些廢棄衛星和馬桶瞬間被壓扁，變成了一幅充滿了後現代主義風格的抽象畫。皮埃爾本人則變成了一個隻有線條和色塊構成的火柴人，但他脖子上那個紅色的電線領結依然醒目，像是一滴濺在畫紙上的紅墨水。
“哦，多麼平坦的世界！”皮埃爾的意念波竟然還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沒有了高低貴賤，沒有了深淺，我們終於實現了真正的平等！隻不過……我的鼻子好像被壓進了嘴裡，這味道有點像過期的鯡魚罐頭。”
天空中的三個幾何體並沒有變成二維。它們依然保持著完美的三維形態，高高在上地懸浮著，就像是三個觀察著培養皿裡細菌的人類。
對於它們來說，此時的韓磊等人，不過是畫紙上稍微難看一點的汙漬。
中間的那個正方體緩緩旋轉，它的棱角閃爍著寒光。緊接著，它向著下方的“畫卷”伸出了一角。
它要像撕碎一張廢紙一樣，將這個二維化的區域徹底撕裂。
“動！快動起來！”
韓磊拚命想要控製身體，但長期以來建立的肌肉記憶在二維世界裡完全失效。他想抬腿，卻發現“抬”這個動作需要z軸高度）的支持，而這裡隻有x軸和y軸。他隻能像個紙片人一樣在平麵上平移、滑動。
正方體的棱角逼近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撞擊，而是概念上的“裁剪”。
隨著它的靠近，韓磊清晰地看到邊緣的空間開始崩解。那些被壓扁的垃圾山、廢棄車輛，在接觸到正方體棱角的瞬間，直接變成了虛無的白線，然後徹底消失。
這是擦除。
“要死了要死了！胖爺我還是處男啊！雖然平時吹牛逼說閱女無數，但那都是為了麵子啊！”胖子的意念波瘋狂抖動，那張平麵的大臉因為恐懼而扭曲成了一個漩渦，“我不想變成廢紙簍裡的垃圾啊！”
就在那毀滅性的“裁剪”即將觸碰到眾人的瞬間。
一張“紙”突然動了。
那是安寧。
在所有人都變成了僵硬的平麵圖形時，安寧變成的那張“畫”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流動性。她身上的流體金屬在二維平麵上瘋狂流轉，像是一滴滴落在宣紙上的水銀，不受線條的束縛。
她吞噬過“剪切”和“粘貼”的核心。
在那個廢棄的數據回收站裡，她就已經接觸過空間操作的底層邏輯。雖然那時隻是粗淺的運用，但此刻，麵對高維的壓製，她體內的進化因子被徹底激活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在韓磊震驚的注視下，安寧的那張“平麵圖”突然做出了一個違背二維邏輯的動作。
她“折疊”了自己。
就像是小時候折紙飛機一樣。
她在平麵上憑空製造出了一條折痕，然後沿著這條折痕，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硬生生地“立”了起來！
這一立，便突破了二維的限製，重新觸碰到了丟失的z軸！
“抓住我。”
安寧的聲音不再是平麵的震動波，而是重新擁有了立體感的聲波，聽起來空靈而震撼。
一隻流體構成的、勉強恢複了立體感的手，猛地伸到了韓磊的平麵圖像麵前。
韓磊沒有絲毫猶豫——儘管他此刻並沒有手，但他用意念控製著自己那個平麵的身體，猛地向安寧的那隻手“滑”了過去。
“胖子！皮埃爾！林妍！靠過來！”
韓磊的意念波炸響。
胖子那個滑稽的平麵圖拚命蠕動，像是一隻被踩扁的蛤蟆，哧溜一下滑到了安寧身邊。林妍抱著變成平麵娃娃的小秦天，也緊隨其後。皮埃爾則像個優雅的滑冰者，在平麵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雖然樣子很怪），滑了過來。
“起！”
安寧低喝一聲。
她那隻立起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
這一瞬間的感覺，就像是被吸塵器從地毯上硬生生吸走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