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帷幕,將一切殺機都掩藏於其下。
當李燁的大軍在魏州城外擺開陣勢,用震天的戰鼓與咆哮吸引著整個河北的目光時,一支真正的幽靈,正沿著潁水南岸的荒僻泥濘,向東疾行。
霍存親率的八千“銳士都”。
沒有一支火把,連月光都吝嗇地躲在雲後。
沒有人交談,隻有風聲掠過耳畔。
戰馬的蹄子被厚實的棉布層層包裹,踩在潮濕的泥土上,隻傳出一種沉悶到令人心慌的“噗噗”聲。
八千名士卒,人人負重數十斤,除了兵刃、強弩和最精簡的三日乾糧,再無一分一毫的長物。
他們正以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方式,維持著駭人的行軍速度。
整支隊伍裡聽不到一絲雜音,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極力壓抑的喘息聲,在黑暗裡彙聚成一股湧動的死亡浪潮。
他們精準地繞開了所有城鎮,避開了所有官道,隻在最荒僻的山林與河穀間,如鬼魅般穿行。
霍存身披輕甲,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那張少言寡語的臉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凝視著前方無儘的吞噬性黑暗。
高鬱的計策是懸於一線的天才狂想。
但要把狂想變為現實,就需要用人命去填,用血去澆築。
大王把這柄最鋒利的刀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麼,他就要用最快、最狠、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將這柄刀,狠狠捅進朱溫的心臟。
在大部隊前方數裡乃至數十裡外,數百名斥候早已如水銀瀉地般散開。
他們三人一組,是黑夜裡最致命的獵手,無聲地在預定路線上清理著一切“障礙”。
他們是這支孤軍的眼睛,也是最先觸碰到死亡的觸須。
“啾——啾啾——”
一聲極細微、帶著特殊韻律的鳥鳴,陡然從前方密林中傳來,瞬間刺破了單調的行軍節奏。
霍存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猛地抬起了右臂,握拳。
“停!”
命令被副將任寰用最低沉的氣音傳遞下去。
八千人的隊伍,在短短數息之內,令行禁止,如同一整塊鐵被瞬間砸入草叢,迅速伏倒,與道路兩旁的陰影徹底融為一體。
死寂。
一種能讓活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這八大千兒郎,從未在此地出現過。
霍存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草叢中,耳朵微微聳動,過濾著風中嘩嘩的河水聲,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音符。
片刻之後,一陣淩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伴隨著馬蹄聲的,還有幾句含混不清的咒罵。
“他娘的,這鬼天氣!大半夜的還得出來巡河,也不知道那幫大爺們在想什麼!”
“少說兩句,拿錢辦事。巡完這一趟,咱們就能回去喝兩口了。”
一行約莫二十人的宣武軍騎兵,打著哈欠,罵罵咧咧地沿著河岸走來。他們手中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光影幢幢,將他們的身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就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深處,數千雙冰冷的眼睛,正如同盯著砧板上的肉塊一樣盯著他們。
霍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在宣武軍巡邏隊必經之路的兩側,黑暗的草叢裡,已有數十個黑影緩緩舉起了早已上弦的勁弩。
那機括的樣式,那無聲的動作……
不是“銳士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