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牙城，鴉雀無聲。
昔日魏博節度使羅弘信發號施令的府衙大堂，此刻換了主人。
李燁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象征著河北霸權的虎皮大椅上，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扶手。
堂下，黑壓壓跪了一地。
全是魏博軍的中高級將領，從都虞候到軍校，一個個身穿鎧甲，卻卸了兵刃，垂著頭，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等待著新主人的最終審判。
他們不敢抬頭看，但能感覺到那道居高臨下的視線在他們每個人身上刮過，冰冷，銳利，讓他們從心底裡冒出寒氣。
殺，還是不殺？
這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刀。
按照慣例，新主入城，為了徹底清除舊勢力的影響，一場血洗是免不了的。
大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站在李燁身側的趙猛，咧著嘴，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在他看來，這些魏博驕兵，有一個算一個，都該砍了，用他們的血來鞏固忠義軍的統治。
葛從周則靜靜侍立，老成持重，不動聲色。
許久，李燁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咚。
這一下輕響，卻讓堂下跪著的幾十名將領集體一顫。
“都抬起頭來。”
李燁平淡的指令傳來。
將領們遲疑了一下，還是緩緩抬起了頭，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恐與不安。
“羅弘信已死，魏博的時代，過去了。”李燁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從今天起，河北，我李燁說了算。”
他這是在立威，也是在宣告。
“你們中，有的人曾與我軍為敵，手上或許還沾過我忠義軍將士的血。”
這句話讓不少人麵無人色，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李燁的視線掃過他們，忽然話鋒一轉。
“但，各為其主，本帥可以理解。”
堂下眾人猛地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過去的事，既往不咎。”
這四個字，不啻於天籟之音。
“但是！”李燁的音調陡然拔高，“從今天起，誰要是再敢有二心，或者陽奉陰違，休怪本帥的刀不認人！”
“羅弘信全族，就是你們的下場！”
一股森然的殺氣席卷全場，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眾將，瞬間又被拉回冰窟。
一打一拉，帝王心術。
這些桀驁不馴的魏博悍將，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李燁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他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能夠為他所用的河北，而不是一片廢墟。
“從即日起，凡有一技之長者，忠於本帥者，皆可留用。具體甄彆考核，稍後自有章程。現在，都退下吧。”
“謝……謝大帥不殺之恩！”
眾將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然後才顫顫巍巍地起身，在親衛的監視下退出了大堂。
人一走，趙猛就忍不住了。
“主公，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們？這幫魏博軍的老油條，沒一個好東西，留著他們，遲早是禍害！”
李燁看了他一眼。
“趙猛，屠夫誰都會做。但一個好的庖丁，懂得如何剔骨取肉，而不是把整頭牛都砸爛。”
他需要這些舊將去穩定下麵的軍隊，至少在過渡期是這樣。
殺光他們，隻會讓整個魏博六州陷入更大的混亂。
“高鬱。”
“屬下在。”
一直侍立在旁，文士打扮的高鬱出列。
“我命你為魏州長史，總領魏州民政。第一，立刻清查府庫田畝，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魏博六州所有的賬目。第二，開倉放糧，安撫百姓，宣布我忠義軍的新政，稅收減半，凡有羅氏及其黨羽侵占之田產，一律清查，分給無地之農戶。”
高鬱心神一震，這手筆太大了。
這是要徹底挖掉魏博舊有豪強的根基，把民心都收攏到李燁一個人身上。
“屬下，遵命！”
高鬱躬身領命，他能預感到，一場更大的風暴將在河北的土地上掀起。
處理完民政，李燁的視線轉向葛從周。
“從周。”
“末將在。”
“魏州打下來了，但守住，比打下來更難。”李燁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上麵已經用朱筆將魏博六州圈了起來。
“我決定，將魏博六州，與我軍原有的澶、衛、相、貝四州，整合成‘河北道’。由你，擔任河北道行營都總管，總領河北道一切軍政要務，為我鎮守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