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抬頭直視李曄:“陛下,臣願以性命擔保,隻要臣還有一口氣在,長安城就不會破。李茂貞想進長安,得從臣的屍體上跨過去!”
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李曄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
“馬卿……馬卿……”他一遍遍重複,“朕……朕愧對你……”
馬殷沒說話,隻是深深叩首。
等他走出含元殿時,天色已經暗了。楊複恭送他出來,在殿外廊下,老太監忽然拽住他的衣袖。
“馬將軍,”楊複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耳語,“咱家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長安,守不住的。”
馬殷轉頭看他。
“李茂貞不是一個人。”楊複恭眼睛紅紅的,“邠寧的王行瑜在觀望。就算魏王真發兵來,二十天?路上隨便哪個關卡拖一拖,一個月就過去了。到時候城裡餓得人吃人,還打什麼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陛下剛才……其實已經動搖了。杜相勸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暫時答應了李茂貞,等日後……”
“日後?”馬殷笑了,笑容很冷,“公公,李茂貞這種人,你今日讓他一步,他明日就要十步。今日他要尚書令,明日就該要九錫,後日呢?是不是該要禪讓詔書了?”
楊複恭說不出話。
“煩請公公轉告陛下,”馬殷轉身,望向宮城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就說臣馬殷——與長安共存亡。”
他大步走下台階,鐵靴踏在石板上發出鏗鏘的聲響,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像戰鼓。
走出宮門時,天完全黑了。長安城實行宵禁,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巡夜的禁軍小隊舉著火把走過,火光在夜風中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群鬼魂。
韓恭在金光門上等他。
“將軍,”韓恭遞過水囊,“宮裡……怎麼說?”
馬殷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陛下讓我們守。”
“守多久?”
“守到主公援軍到來。”
韓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將軍,咱們隻有三千人。就算把禁軍那八千老弱算上,滿打滿算一萬。城外五萬,而且李茂貞還能從鳳翔、隴州繼續調兵——這仗,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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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殷沒直接回答。他走到垛口邊,望著城外李茂貞大營的燈火。那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浩瀚,璀璨,透著一種壓倒性的氣勢。
“老韓,”他忽然說,“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麵嗎?”
韓恭愣了一下:“記得。乾符二年,在沂州,您當時是黃王麾下的都頭,我是剛投軍的新兵蛋子。”
“那時候咱們有多少人?”
“三千……不對,兩千五。”
“對麵朝廷的兵馬呢?”
“兩萬。”韓恭記得很清楚,“沂州節度使宋威帶的,全是精兵。”
“那仗咱們贏了嗎?”
韓恭不說話了。
贏了。雖然慘,但贏了。兩千五百對兩萬,死了八百人,但把宋威打退了三十裡。那一仗之後,馬殷升了校尉,他也當上了隊正。
“那時候咱們為什麼能贏?”馬殷問。
韓恭想了想:“因為……因為沒退路。後退就是死,要麼戰死,要麼被軍法處死。”
“現在也一樣。”馬殷轉身,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長安就是沂州。退了,陛下落入李茂貞之手,主公威名掃地,咱們龍驤軍從此抬不起頭——那不如戰死。”
他拍了拍韓恭的肩膀,力道很大:“去,把咱們還剩的弟兄都叫到校場。我有話要說。”
半個時辰後,龍驤軍殘存的三千將士聚集在皇城外的校場上。
火把照亮了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盔甲破損,兵器卷刃,但眼睛都還亮著,那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光。
馬殷站在點將台上,沒穿甲,隻一身普通的青色戰襖。他掃過台下每一個人,清了清嗓子。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裡在打鼓。三千對五萬,這仗沒法打,不如撤,不如降——是不是?”
台下沉默。
“是也沒關係。”馬殷繼續說,“怕死,不丟人。我馬殷也怕死。每次衝鋒,看見對麵明晃晃的刀槍,我也腿軟,也想掉頭就跑。”
有士兵低聲笑了,但笑聲很快消失。
“可咱們不能跑。”馬殷聲音陡然拔高,“因為咱們身後,是長安!是天子!是這座天下人都看著的皇城!咱們今天跑了,明天全天下都會知道。李燁李魏王的兵,是孬種!是看見敵人就跑的軟腳蝦!”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主公把咱們派到長安,給咱們‘龍驤軍’的旗號,不是讓咱們來享福的,是讓咱們來掙臉的!現在臉要丟了,怎麼辦?撿起來!用血,用命,用咱們手裡的刀撿起來!”
他抽出腰間的橫刀,刀身在火把下泛著冷光。
“我馬殷今天把話撂這兒——”他刀尖指向城外李茂貞大營的方向,“從今天起,我與長安共存亡!李茂貞想進城,行!先殺了我馬殷,殺光咱們龍驤軍三千弟兄!隻要還有一個喘氣的,這金光門——他就彆想進來!”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後,像火山爆發——
“死戰——!!!”
三千人的吼聲彙聚在一起,撞在城牆上,撞在夜空中,震得火把都在搖晃。那聲音裡有血,有火,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馬殷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戰意,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忽然鬆動了些。
他知道,這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三千條命,押在長安這座孤城上。
要麼贏,要麼死。
沒有第三條路。
他收起刀,轉身走下點將台。韓恭跟上來,低聲說:“將軍,求援的信……已經發出去了。八百裡加急,換馬不換人,最晚明天早上能到魏州。”
馬殷點點頭,沒說話。
他望向東方,望向魏州的方向。
主公,你會來嗎?
他在心裡問。
你會不會為了這座孤城,為了這個沒用的皇帝,為了我馬殷這三千條命,賭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魏博?
夜風很涼。
吹得校場上的火把忽明忽滅,像這座城市忽明忽滅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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