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恍然大悟。
這就是朱溫的用人之道,也是他的馭勢之道。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隻要上了我的船,就彆想下去。大勢傾軋之下,個人的那點小心思,根本無足輕重。
“傳令給龐師古。”朱溫走回案前,提筆疾書,“五日之內,我要聽到黎陽陷落的消息。告訴他,魏博內應已動,機不可失。”
信使連夜出城。
而此刻,魏州城內,羅隱正坐在“諦聽都”的秘密據點裡,對著一堆零散的情報發呆。
這是個不起眼的小院,表麵上是家染布坊,後院的地窖裡卻彆有洞天。牆上掛滿了魏州城的街道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標注著各路人馬的動向。七八個文士模樣的人坐在長案後,快速整理著從各處送來的消息。
“都管。”一個年輕的書吏遞上一份彙總,“這是今日城內異常動向。”
羅隱接過來。他今年三十出頭,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隻有那雙眼睛格外亮,看人時像能穿透皮肉直見骨頭。
他一行行往下看。
銀槍都指揮使張筠,今日告假,稱染風寒。
張筠麾下三名隊正,分彆在東市酒肆、西城賭坊、北門茶館聚會,參與人員皆為原博州舊部。
柳林巷明日巡防調換,原定隊伍臨時改為銀槍都第三隊,隊正趙七。
玄甲軍今夜加派兩隊巡城,重點區域——節度使府周邊。
羅隱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單看每一條,都有合理解釋。張筠生病,下屬聚會,巡防調換,加強警戒——都是尋常事。
但放在一起,就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線穿起來,顯露出某種令人不安的圖案。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從張筠的私宅劃到柳林巷,又從柳林巷劃到節度使府。三條線,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
“張筠告病,卻有三撥手下同時聚會。”羅隱喃喃自語,“柳林巷突然換防,換成他銀槍都的人。而主公明日辰時,必經過柳林巷去節度使府……”
旁邊的副手臉色一變:“都管是說……”
“我還不敢說。”羅隱搖頭,“但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過。”
他轉身,對書吏吩咐:“兩件事。第一,立刻去查張筠到底是不是真病,找郎中,找藥鋪,找他的仆役——我要確切消息。第二,調兩隊暗樁,今夜盯死張筠的宅子,一隻鳥飛出來都要知道公母。”
書吏領命而去。
羅隱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案。他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李燁推行軍衛製,觸動舊利益集團,這他知道。朱溫大軍壓境,有人想渾水摸魚,這他也知道。但張筠這個人……
他翻開張筠的履曆。原博州守將,投降後被任命為銀槍都指揮使。銀槍都名義上是禁軍,實際是安置降將的閒職,兵不滿千,權不過坊。以張筠在博州時的地位,心有不滿是必然的。
但不滿到要刺殺主公?
羅隱閉上眼,把自己代入張筠的處境。手裡隻有幾百親信,城外是朱溫十萬大軍,城內是李燁的數萬精銳。這時候造反,成功率有多少?一成?半成?
除非……
他猛地睜開眼。
除非張筠斷定,朱溫一定能贏。除非他相信,隻要李燁一死,魏博必亂,朱溫大軍就能長驅直入。到那時,他這個“首義功臣”,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賭徒。”羅隱低聲吐出兩個字。
這就是賭徒心態。押上全部身家,賭一個翻盤的機會。贏了,一步登天;輸了,萬劫不複。
而現在的魏博,這樣的賭徒恐怕不止張筠一個。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條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卷好,塞進一根細竹管。
“立刻送進王府,交到主公手上。”他把竹管交給最信任的傳遞員,“記住,必須親手交給主公,任何人轉交都不行。”
傳遞員重重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羅隱獨自坐在地窖裡,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知道,這封信送出去,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了。
要麼是他猜對了,張筠真敢動手,那今夜魏州城就要見血。
要麼是他猜錯了,虛驚一場,那他這個“諦聽都”都管的判斷力就會被打上問號。
但比起後者的風險,他更怕前者成真。
因為主公李燁,現在輸不起。
城外十萬敵軍,城內暗流湧動,長安還在等援軍,河東還在平叛亂。這個時候魏博內部要是再出亂子,那真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
羅隱盯著那跳躍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家鄉當私塾先生時教過的一句話:
山雨欲來風滿樓。
現在的魏州城,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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