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頭,馬殷看著遠處渭水河灘上正在集結的鳳翔軍,心裡默默數著旗號。李茂貞的本部絳旗、隴州兵的青旗、邠寧軍的黑旗,還有幾麵認不出的小藩鎮旗。五顏六色,像一片雜亂的補丁鋪在原野上。
“至少四萬人。”副將韓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而且還在增加。將軍,咱們昨天那場突襲,怕是激怒李茂貞了。”
馬殷沒回頭。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旗幟,落在更遠處正在搭建的攻城器械上。雲梯、井闌、撞車,還有幾架龐大的投石機。李茂貞不是來圍城的,是來砸城的。
“激怒?”馬殷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不激怒他,他就會老老實實退兵嗎?”
韓恭語塞。
三天前那場夜襲,馬殷親率八百龍驤軍精銳,趁著夜色摸出金光門,突襲了鳳翔軍的前鋒營。那一仗殺了對方一千多人,燒了三十架雲梯,還搶回來兩百多匹戰馬。代價是龍驤軍折了一百七十個老兵。
劃算嗎?馬殷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讓李茂貞舒舒服服地圍城,不出十天,長安守軍的士氣就會潰散。必須打,哪怕是以卵擊石。
“宮裡有什麼動靜?”他問。
韓恭壓低聲音:“聽說陛下又召見了李茂貞的使者。張承業張公公今早出城去談判了,帶了兩車金銀綢緞。”
馬殷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談判?拿什麼談?長安城都快被圍成鐵桶了,李茂貞會為了兩車財寶退兵?
“將軍,”韓恭猶豫了一下,“要不……咱們也派個人去談談?李茂貞要的是朝廷官職,是名分,未必真要跟咱們死磕……”
“談什麼?”馬殷轉身,盯著這個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談咱們投降?談把長安讓給他?韓恭,你跟了我這麼久,什麼時候見我馬殷跟敵人低過頭?”
韓恭低下頭,不敢接話。
馬殷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他知道韓恭怕了。不僅韓恭,城頭上這些龍驤軍將士,哪個不怕?三千對四萬,誰不怕?
但怕不能解決問題。
“去,把咱們還剩的弟兄都叫到校場。”馬殷說,“我有話要說。”
校場上,龍驤軍殘存的兩千八百人站成方陣。盔甲破損,兵刃卷刃,很多人身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但隊列很整齊,沒有人交頭接耳,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清晨的空氣裡此起彼伏。
馬殷走上點將台,沒穿甲,隻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戰襖。他掃過台下每一張臉,年輕的,年老的,猙獰的,恐懼的。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說,“三千打四萬,這仗沒法打。不如降,不如逃,不如把長安讓給李茂貞,咱們回魏州去——是不是?”
台下沉默。
“是也沒關係。”馬殷繼續說,“人怕死,天經地義。我馬殷也怕。每次衝鋒,看見對麵明晃晃的刀槍,我也腿軟,也想掉頭就跑。”
有士兵低聲笑了,但笑聲很快消失。
“可咱們不能跑。”馬殷聲音陡然拔高,“因為咱們身後,是長安!是大唐的國都!是天子的居所!咱們今天跑了,明天全天下都會知道,李燁李魏王的兵,是孬種!是看見敵人就跑的軟腳蝦!”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主公把咱們派到長安,給咱們‘龍驤軍’的旗號,不是讓咱們來享福的,是讓咱們來掙臉的!現在臉要丟了,怎麼辦?撿起來!用血,用命,用咱們手裡的刀撿起來!”
他抽出腰間的橫刀,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我馬殷今天把話撂這兒。”他刀尖指向城外鳳翔軍大營的方向,“從今天起,我與長安共存亡!李茂貞想進城,行!先殺了我馬殷,殺光咱們龍驤軍兩千八百弟兄!隻要還有一個喘氣的,這金光門——他就彆想進來!”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後,像火山爆發。
“死戰!”
“死戰!”
“死戰!”
吼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那些原本帶著恐懼的臉,此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怕還是怕,但怕裡麵,多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馬殷看著台下,胸中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鬆動了些。
他知道,光靠吼聲打不贏仗。但至少,軍心穩住了。
就在這時,宮裡的傳令太監來了,說陛下急召。
馬殷交代韓恭繼續整備城防,自己跟著太監進了宮。含元殿裡,氣氛比上次更加壓抑。唐昭宗李曄坐在禦座上,嘴唇發白,手裡死死攥著一卷黃帛。宰相杜讓能和幾個重臣站在下首,個個臉色凝重。
“馬卿……”李曄看見馬殷,聲音都是抖的,“李茂貞……李茂貞又提條件了。”
馬殷單膝跪地:“陛下請講。”
“他要朕……要朕立刻下詔,封他為尚書令,加中書令,總領朝政……今日午時前,必須答複。否則……否則就要攻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殿裡一片死寂。
馬殷緩緩抬起頭:“陛下答應了?”
“朕……”李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的杜讓能歎了口氣:“馬將軍,不是陛下想答應,是實在沒有辦法。城外四萬大軍,城內糧草隻夠半月。就算龍驤軍再勇,三千對四萬……能守幾天?”
“守一天是一天。”馬殷說,“守到魏王援軍到來。”
“援軍?”一個文官忍不住開口,“魏州到長安,大軍開拔少說二十日。等援軍到,長安城早就破了!”
“那就破之前,多殺幾個敵人。”馬殷聲音平靜,“殺到李茂貞心疼,殺到他不敢輕易攻城。”
杜讓能搖頭:“馬將軍,你這是匹夫之勇。長安乃國都,陛下乃萬乘之尊,豈能……”
“那杜相有何高見?”馬殷打斷他,“是讓陛下把朝廷大權拱手讓人,從此當李茂貞的傀儡?還是等李茂貞當了尚書令,下一步就要九錫,再下一步就要禪讓詔書?”
杜讓能被問住了。
馬殷轉向李曄,深深叩首:“陛下,臣馬殷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大略。但臣知道一個道理——刀架在脖子上時,退一步,對方就會進十步。今日讓了尚書令,明日就得讓皇位。陛下若信臣,就給臣三天時間。三天內,臣必讓李茂貞知道,長安城——不是他想進就能進的。”
李曄看著跪在殿中的馬殷,看著這個渾身殺氣、眼神堅定的武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臣子了。朝廷裡那些文官,要麼明哲保身,要麼想著投靠新主。隻有這個從河北來的馬殷,這個李燁手下的將領,還在說要為他死守長安。
“馬卿……”李曄聲音哽咽,“朕……朕信你。”
“謝陛下。”馬殷再叩首,起身,“臣這就去準備。今日午時,李茂貞不是要答複嗎?臣給他答複。”
走出含元殿時,馬殷的腳步很穩。他知道自己在賭,賭李茂貞的耐心,賭龍驤軍的血性,賭李燁會及時發兵。
但他沒得選。
回到金光門,韓恭迎上來,臉色難看:“將軍,宮裡……”
“陛下沒答應。”馬殷說,“準備打仗吧。”
“怎麼打?”韓恭急道,“李茂貞四萬大軍,咱們就兩千八,守城都勉強,難道還要出城野戰?”
“野戰。”馬殷點頭,“但不是硬碰硬。”
他走到城樓上的沙盤前,手指點向城西的細柳原:“這裡地形複雜,多溝壑丘陵,不利於大軍展開。李茂貞的主力從西邊來,必經此地。咱們在這裡設伏。”
韓恭倒吸一口涼氣:“將軍,細柳原離城十五裡,咱們一旦出城,可就回不來了。萬一李茂貞分兵攻城……”
“他不會。”馬殷搖頭,“李茂貞這人驕橫,見咱們敢出城野戰,隻會覺得是挑釁。他會想先吃掉咱們這支孤軍,再從容攻城。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冷光:“咱們打的旗號,不是‘龍驤軍’,是‘奉詔討逆’。陛下沒下詔,但李茂貞不知道。咱們要讓天下人都看見,是李茂貞先兵圍國都,脅迫天子,咱們是奉詔討賊。”
韓恭恍然大悟。這是搶占大義名分。戰場上打不贏,至少在道義上要站住腳。
“可是兵力……”他還是擔心。
“兩千八,足夠了。”馬殷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你帶八百弓弩手,埋伏在北麵丘陵。我帶一千重步兵,正麵誘敵。剩下的一千輕騎,由你副將率領,藏在南邊的樹林裡。等李茂貞大軍進入伏擊圈,弓弩齊發,打亂他的陣型。我率重步兵壓上,輕騎從側翼包抄——”
他做了個合圍的手勢。
“不求全殲,隻求打疼他。讓他知道,長安城不是軟柿子。”
計劃定下,龍驤軍開始秘密準備。弓弩手檢查箭矢,重步兵打磨刀槍,輕騎喂飽戰馬。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問勝算,沒有人提撤退。
辰時三刻,金光門悄悄打開一條縫。兩千八百龍驤軍魚貫而出,像一道黑色的溪流,無聲地淌向城西的細柳原。
馬殷走在最前麵。他沒騎馬,跟重步兵一樣步行。身上那身明光鎧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腰間的橫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細柳原的地形確實複雜。一道道雨水衝刷出來的溝壑縱橫交錯,一人多高的蒿草長得密密麻麻,十幾步外就看不見人。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馬殷把部隊按計劃布置好。弓弩手藏在北麵丘陵的草叢裡,輕騎隱在南邊樹林中,他自己帶著一千重步兵,在一條乾涸的河床後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