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薄而清澈,透過馬車的紗簾,在車廂內投下溫暖的光斑。
慈雲寺山腳下的小廣場上停著不少馬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味,混雜著山間草木的清冽。
靖北王府的馬車在一株老槐樹下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李簡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車,玄色常服的下擺在微涼的秋風裡輕揚。
林玥瑤扶著他的手,踩著腳凳下了車。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襖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雲紋披風,清麗溫婉。
舒兒跟著下來,立刻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地方倒是清靜。”
李簡抬頭,望了望掩映在蒼鬆翠柏寺院飛簷。
林玥瑤順著他目光望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披風邊緣。
“上山吧。”李簡說著,很自然地走在了前麵半步的位置。
通往山門的是一條長長的青石台階,蜿蜒向上。
兩側古木參天,秋陽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光影斑駁。
偶見三兩香客倚著古木歇腳,或提著香籃緩步上行。
李簡步履從容,並不快,目光閒適地掠過階旁草木與遠處山色。
林玥瑤跟在他身側,漸漸被這山間的寧靜和秋色吸引。
七寶、公良北帶著數名親衛,落後七八步,無聲地跟著。
山路回轉,在一處突出的山崖邊豁然開朗。
眼前不再是逼仄的石階與林木,而是一片開闊的山穀。
對麵山坡上,楓樹、黃櫨、銀杏仿佛打翻了的調色盤,金黃、赭紅、丹朱、深絳……層層疊疊,潑灑般漫過整片山嶺,在秋日澄澈的天光下,絢爛奪目,又透著一種盛極將衰的壯麗。
林玥瑤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秋色攝住了心。
一陣山風恰在此時掠過,卷起萬千斑斕的落葉,如同揚起一場無聲而絢爛的雨。葉片翻飛旋落,陽光下閃爍著短暫的光芒,隨即飄向岩下、隱入林叢,或隨風而去。
那極致的熱鬨與絢爛之後,隨風四散的蕭疏之意,便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林玥瑤望著這漫山遍野的繁華與隨之而來的飄零,怔怔出神。眼前的景象,不知怎的,與她心中某些難以言說的情緒重疊起來。
她靜靜地站著,披風的下擺被山風輕輕拂動。眸子裡映著漫天秋色,光亮之下,卻漾開一層水霧般的惘然。
李簡在她半步之後停下,沒有出聲打擾,隻是同樣將目光投向那片燃燒般的山巒。
他沒有看林玥瑤,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彌漫開的那份沉靜與怔忡。
七寶與公良北等人在後方停住,不忍驚擾這片刻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林玥瑤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依舊望著山穀,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融在風裡,像是在對山色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西風凋碧樹,一夜換緇塵。
金甲披山骨,赤綃焚天鱗。
飄零各有路,聚散本無根。
但見榮枯易,誰憐枝上春?”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將眼前景、心中感,凝成了這四聯八句。
詩句吟罷,餘音似乎還在山風裡縈繞了片刻。
李簡沒有說話,目光沉靜地落在遠處一片正脫離枝頭、盤旋下墜的紅葉上。
他聽出了那字句間深藏的迷茫與輕歎。
但並沒有什麼表示,隻是輕聲讚了句:
“好詩。”
林玥瑤微微一怔,從漫山的秋色與方才湧動的情緒裡回過神。
她悄悄側過頭,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簡。
他依然望著遠處,側臉平靜,看不出更多情緒。
“……讓夫君見笑了。”
她聲音更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局促,
“以夫君的詩才,這般粗淺詩句,怕是……如同稚子塗鴉了。”
李簡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微垂的側臉上,看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知道還不走?”
話音落下,李簡便已徑自轉身,沿著青石台階繼續向山上走去。
步履依舊從容。
林玥瑤怔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預想了許多種可能,或許他會寬慰兩句,或許會淡淡點評,卻獨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那句稚子塗鴉裡暗藏的的試探與期待,像是撞上了一堵無聲的冰壁,沒有激起半分漣漪,隻餘下她自己都能察覺到的的窘迫。
她望著前方李簡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山風中微微拂動,步伐穩健,沒有絲毫停留等她的意思。
方才漫山秋色勾起的無邊心緒,倏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悶?
有那麼差嗎?她不禁開始自問,但想起李簡那些泣鬼神的作品......
“小姐?”舒兒連忙上前。
“走吧。”
林玥瑤輕舒了一口氣,不再多言,提起裙擺,踏上了繼續向上的石階。
一行人終於踏上最後幾級石階,慈雲寺古樸的朱紅山門便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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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額上的金字匾額有些年頭了,漆色略黯,更顯出一種沉澱的肅穆。